秦国京城,赢子异府内。
大堂之中灯火通明,烛台上插着三根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将这座宽敞厅堂照得通亮。
赢子异却无心欣赏这份明亮,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袍角因快速的走动而翻飞不定。他走到门口望一眼天色,只见院中暮色渐浓,飞檐挑角被斜阳镀上一层暗金。
此刻,屋内那张太师椅上还端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姓江,单名一个尘字,是赢子异近年来最为倚重的贵人。
此刻江尘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浅浅呷了一口,神态安详,与赢子异的焦躁截然相反。
赢子异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江尘,压着怒气道:“陈先生!你为何要阻止我去乾安殿?”
“不,如今还到时候。”
坐在右侧椅子上的赵韫玉,手中绞着一方锦帕,甚是不解。
“老师,国君病危,公子欲往探视,此乃人子之常情。老师为何阻拦?在下亦是不解。”
江尘轻轻将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触响动。
“怎么?沉不住气了?”
“国君病危,你说我能不急吗?”
江尘抬起头来,望向满面怒容的赢子异,缓缓道:“公子稍安勿躁。老夫阻拦公子,自然有老夫的理由。老国君的命数已定,如今便是赶去了,也不过是见上最后一面,于大局无益。而眼下,有比去见老国君更重要的事,需要公子去做。”
赢子异一愣,皱眉道:“更重要的事?还有什么事比见君王最后一面更重要?”
江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方道:“公子在京城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依托在谁的身上?”
赢子异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是依托在我养母华夫人的身上。孤这些年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多亏了她的提携与庇护。若孤此刻不去见祖父最后一面,传到我父亲耳中,岂非要让他觉得孤不孝不忠?”
江尘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几上,缓缓道:“公子放心,太子柱不久之后便不会再在意这些了。因为...他活不了多久了。待老国君驾崩之后,用不了多久,登基的便是公子你。”
赢子异脸色骤变:“陈先生!此话何意?!”
赵韫玉亦是花容失色,“老师,你是说子异父亲会死?”
江尘叹了口气,道:“子异你可知道,人之命数,系于三魂七魄。胎光为生命之本,有时候天命寿数到了极限。非药石可救,非人力可挽。”
赢子异虽知道江尘在算命一道上造诣极深,但他依旧不太敢相信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陈先生,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可有补救之法?”
江尘闻言,却忽然笑了。
“公子是想问,有没有办法让你父亲多活一些时日?还是想问,太子安的逝世,会影响到你在国中的地位,或许你是想问有没有其他路可走?”
江尘突然的言辞,让赢子异如同惊弓之鸟,瞬时僵在了原地。赢子异自然听出了江尘话里有话,当然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一时间,大堂之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啵声。
江尘见赢子异沉默不语,知道他心中已有了计较,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
“公子不必过多顾虑。你只需听从老夫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待老国君驾崩,你父亲又离世之后,秦国的大位,自然会落在公子头上。届时,老夫自会替公子扫清一切障碍,让公子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赢子异抬起头来,望着江尘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走到了这一步,赢子异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赢子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道:“那便有劳先生了。”
江尘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随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来,用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声音说了句。
“公子,还有一件事,如今的黑冰台,并非站在公子这边。接下来几日,公子要多留意吕渊召的动向。此人,如今已是黑冰台的实际掌事之人,不可不防。”
赢子异正要开口,江尘却已踏步离去。
暮色里,还有一道瘦削的背影跟随着他。那老人袍角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回头望了赢子异一眼,随后便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赢子异站在大堂中,望着那两道身影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公子……”
赵韫玉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
赢子异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只是转身走回到桌案前,拿起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
“吕渊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