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卫东的已经到了楼下,今天开的仍旧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车身擦得干净,车窗落着一层薄薄的霜。
何卫东站在车旁,见他出来,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周硕朝他点了下头,说:“等多久了?”
何卫东说:“没多久,刚把车热好。”
周硕矮身坐进去,何卫东把门关好,绕回驾驶座。
车里暖气开得足,后座放着一瓶拧过盖子的矿泉水。
周硕看了一眼,靠进椅背,没说话。
车开得平稳。正是早高峰尾巴,路上的车流已经松了一些。
周硕坐在后排,偶尔抬眼看看窗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
车走到中关村南大街时,何卫东忽然开口:“周老师,今天京大校庆,东门那边可能封路。”
周硕睁开眼:“那从南门进吧。”
何卫东应了一声,在前一个路口拐了方向。
果然,京大南门比东门安静些。
何卫东把车停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周硕自己推门下车,弯腰朝车里说:“中午不用等,你回去休息,我完事打车走。”
何卫东说:“我还是在校外等着吧,您这边结束了给我电话。”
周硕没再坚持,关上车门,朝校门走去。
校门口已经挂起了校庆的横幅,红底白字,从门楼上垂下来,醒目得很。
周硕把围巾松了松,从南门进去,沿着西侧的那条青石板路往国际会议中心走。
路边的玉兰还没开,花苞鼓胀着,像一支支倒插的毛笔。
有学生迎面走来,看见他,小声叫了句“周教授”,周硕点点头,脚步没停。
签到,领嘉宾证,拿会议手册。流程很快。
周硕把嘉宾证别在胸前,正想往会场走,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回头一看,是文学院的一个年轻副教授,姓许,三十多岁,戴一副窄边眼镜,手里也拿着会议手册。
许老师快步走过来,笑着说:“周老师,今天下午的主旨发言,我可等着听呢。”
周硕说:“别期望太高。”
许老师摇头:“你去年文献学课的学生现在还在传你的课堂笔记,谁不知道周老师讲东西最会抓人。”
周硕说:“那是上课,今天这场合不一样。”
许老师还要说什么,旁边有人叫许老师,他摆摆手走了。
会场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周硕绕过人群,从侧门进了休息室。
陈观堂已经在里面了,正和沈知行说着什么。
周硕走过去,沈知行先开口:“来了。今天辛苦你。”
周硕说:“应该的。”
陈观堂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别喝太多,一会儿上去了不方便。”
周硕接过,拧开盖子润了润嘴唇,又放回去。
上午的会,周硕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全程没怎么看手机。
物理学院的老院长讲了四十多分钟,从国家实验室建设讲到青年科学家的年龄结构,数据翔实,中气十足。周硕在会议手册上记了几笔。
旁边的陈观堂后来偏过头低声说:“下午你前面还有两个人,一个讲国际科创合作,一个讲学科交叉,你那个位置是最特殊的。”
周硕问:“怎么特殊?”
陈观堂说:“前面都是讲科技,你一个人讲文学。讲好了是清流,讲不好就是注水。”
周硕笑了一下:“您可真是亲院长。”
陈观堂说:“亲不亲,上去就知道了。”
中午自助餐,周硕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来了个头发灰白的教授,说自己是中文系的老人,退休前给周硕他们那届上过课,只是周硕不一定记得他。
周硕说记得,老先生讲《诗经》里的赋比兴,爱用粉笔敲黑板。
老头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记忆力确实好,难怪能写那么多书。”
两人聊了会儿,又聊到《校勘学释例》。老头说那本书他放在案头,写讲稿时经常翻。
下午一点半,论坛继续。
周硕坐回原处,听前两位嘉宾发言。第一位讲国际合作和人才引进,讲了很多政策层面的内容。第二位讲跨学科交叉,举了不少理工科联合攻关的案例。
周硕听得很仔细,也在本子上记了几条,偶尔转头看一眼陈观堂。陈观堂正襟危坐,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快到三点,主持人上台,说:“下面有请京华大学文学院教授、屈原文学奖得主周硕先生,为我们做主旨发言。”
话音落下,会场里安静了一瞬。周硕站起身,沿台阶走到台上。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沉静。
他没带稿,也没带笔记本,只在发言席上站定,朝台下微微点了下头。
“来之前,陈院长提醒我,这个场合不要只讲文学。”他的开场不带一点寒暄,“可我后来想,文学恰恰是今天这个会最该被认真对待的东西。因为它讲的是人,讲的是人怎么理解世界,怎么和他人相处,怎么选择。科学技术决定我们走多快,人文学科决定我们往哪儿走。”
台下很静。周硕没有提高音量,他像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很多年的老师,慢慢地说,但每个字都往人心上落。
“我在《三体》里写过一个规则,叫黑暗森林。它看起来是科幻设定,但其实来自一个最基本的逻辑:猜疑。文明的猜疑,比个体的猜疑更致命。为什么?因为沟通成本太高,毁灭成本太低。可如果把这个问题倒过来想,我们就会发现,人类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靠的恰恰不是猜疑,而是信任。信任让我们合作,合作让我们建立秩序,秩序又让文明能够向前延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这也是我写科幻的初衷。不是让人害怕宇宙,而是让人重新理解人类自己。”他说,“龙国科幻要走出去,靠的也不是技术堆砌,更不是迎合西方的叙事。而是我们能不能讲出一个足够好的故事,好到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在故事里看见自己。”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掌声。
周硕等掌声落下去,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屈原奖,讲到《小王子》和《三体》在海外的不同命运,讲到那些读者的信。
他没有吹嘘,也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龙国文学正在被世界看见,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代人的积累。
“京大教会我的,不只是知识。”他说到这里,语速更慢了一些,“它教会我,学问是要有根的。根扎得越深,越能往外长。文学也是一样。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三体》,也不是代表屈原奖。我代表的是京大培养出的那个读书人。那个读书人相信,故事可以没有国界,但讲故事的人,必须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