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源沉默了一息:“那是四境。”
“四境怎么了?角王是我手下的帮主,他的矿就是我的矿,他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楚浩理直气壮。
千源不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角王站在黑角铁矿的主矿洞口,看着面前那头,缓缓从泥浆中抬起身躯的骨蟒,目瞪口呆。
骨蟒的体型,比他见过的任何沼泽蟒都要巨大,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骨质鳞片,头骨隆起如一面盾牌,光是竖起的上半身就遮住了半座矿山的阳光。
它的双眼呈暗金色,竖瞳微缩,口中发出的不是嘶嘶声,而是一种低沉的震鸣,像大地深处的呻吟。
“你疯了?!”角王转头对着传讯符吼。
“四境骨蟒你也送?黑沼城兽栏总共才多少四境秽兽?你全部分出去?”
楚浩的声音从符里传来,正在吃东西:“骨蟒在你那边更能发挥作用。”
“矿脉深层的泥沼动辄百丈,普通矿工下不去,骨蟒能……让它帮探矿脉走向,找到了新矿体再引水排泥开挖,比你雇人拿命探快得多。”
角王看着那头庞然大物,嘴角抽了抽:“你就不怕我拿着四境秽兽反你?”
“反我?”
楚浩笑了,笑声里带着花生碎的咀嚼声。
“你儿子昨天还蹲在我门口让大灰教他翻跟头,你要反我,先把你儿子接走再说。”
角王沉默了一息,然后把传讯符收回怀里,对身边的帮众挥了挥手:“把矿洞第三层清理出来,给骨蟒当巢穴。”
骨蟒缓缓低下头,暗金色的竖瞳看了角王一眼,然后身躯一扭,钻入地底。
泥浆翻涌,只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角王看着那条通道,又想起十年前楚浩蹲在他儿子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楚浩是个疯子。
但这个疯子用十年时间,把一座濒死的边陲小城,变成了不死山外围最稳固的势力。
而他用的手段不是杀人,而是让每一个跟着他的人都不舍得离开。
他不叫疯狗了,叫千钰魔君。
……
魔山会议的召令,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到的。
黑沼城是大清早接到的信。
一只通体漆黑的符文隼鹰冲破沼泽上空的阴云,将一卷血色卷轴投在城主府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卷轴触地即燃,火焰升腾间凝成一道血色人影,声音沙哑而威严,传遍整座城池:
“枯荣亲王令,不死山一百零八魔君,于血月正午,聚于王庭,共议噬魂剑炼化大事……违令者,视为叛山。”
血色人影散成烟雾,消失在空中。
整座黑沼城陷入死寂。
数万永堕者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仰头望着城主府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血色卷轴的含义在不死山没人不懂……亲王亲令,违者必死。
楚浩站在城主府门口,低头看着石阶上那片焦痕,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
千源在他身后,沉默。
大灰伏在他脚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角王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从矿场赶了过来。
“要动身了。”楚浩说。
“一百零八魔君全部到场。”角王压低声音。
“你这些年在不死山外围算有些名声,但在王庭里你只是新晋魔君,论资历论实力都不在前列……王庭的人看不起外围魔君是惯例,他们可能会拿你开刀。”
楚浩转头看他:“你觉得我会让他们开?”
角王沉默以对。
楚浩没有带太多人。
千源和大灰必然随行,另外带了角王和十名疯狗军精锐,全部骑着沼泽矮马。
兽栏里的秽兽留了九成在黑沼城,由老疤和林清音代为统管。
林清音这些年一直没走。
残碑上的符文她已经翻译了将近八成,暗会的十七个名字已经被她挖出了十一个,每一份调查报告都直接送到楚浩手里。
楚浩一直以为,她是枯荣亲王的人。
但错了。
林清音这个女性永堕者身上有很大的秘密。
但楚浩没问是什么。
临行前,她在城门口拦住楚浩,问了一句话:“亲王召见,你怕不怕?”
楚浩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怕。”
林清音愣了一下。
她认识楚浩十年,从没听他说过“怕”字。
“但我怕的不是亲王,我怕的是我不在黑沼城的时候,有人来动我的人,所以我把大灰的崽子全留给了……地上地下,城里城外,三千双眼睛看着,谁敢乱动,咬断喉咙。”
他策马而去,身后黑色斗篷上的兽首在风中狰狞。
…………
不死山王庭。
群山环抱间,一座巨大的黑石宫殿倚山而建,殿顶没入阴云,殿门前二百四十四级台阶从山脚直通主殿。
台阶两侧立着一百零八根兽骨巨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魔君的封号和领地。
当楚浩踏过王庭大门的时候,王庭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零八位魔君座下精锐成群,旗帜林立,气氛剑拔弩张。
化凡压制让所有人都退回了相近的高度,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强者,此刻也只能靠人多的阵势来彰显威势。
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危险。
准祖即便被压制,依然可以一掌拍碎五境巅峰的头颅。
越是化凡,越能看出真正的底蕴。
楚浩和角王几个人安静地走向广场一侧的席位,尽量不引人注目。
他的眼睛却在快速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人,也看到了几个熟人。
骨屠。
那个当初在镇魔关外,把楚浩带入这片污秽之地的魔君。
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同僚聊天。
十年不见,容貌依旧粗犷,腰间挂着一柄骨制重斧,浑身煞气未消。
楚浩第一眼看到骨屠的时候心紧了半息……以他现在的伪装,万魔来朝改造过的经脉气息,和当年那个镇魔关探子截然不同。
骨屠应该认不出他。
但他不确定。
骨屠也在打量他,目光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新冒出来的外围魔君?”骨屠的嗓门很大,声音粗粝,但语气里没有敌意。
“叫什么来着,千钰?听说你那座城建得不错,外围的永堕者都往你那跑。”
楚浩嬉皮笑脸地回应:“都是大伙儿抬举。”
骨屠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摇了摇头:“外围魔君这些年换了一茬又一茬,能活过十年的不多。”
“你撑下来了,说明有点本事……不过今天这地方不是外围,小心点,别乱出头。”
“多谢提醒。”楚浩点了点头。
骨屠的善意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一个,跟他一样素不相识的外围魔君。
在这片吃人的地方,这种善意比金子还稀罕。
忽然,
一道传音从广场另一头飘过来,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散漫的笑,喝过酒的嗓门仿佛还没散:“骨屠,你跟谁聊呢?”
楚浩转头。
人群的另一端,醉仙翁正慢悠悠地走向他们,一身旧道袍沾着酒渍。
他看到楚浩,眼睛眯起来,鼻翼翕动了两下,散漫的笑容顿住,眼中光芒定格。
楚浩不动声色,朝醉仙翁拱了拱手:“久仰前辈大名,前辈也认识我?”
醉仙翁眼中闪过困惑和若有所思。
随即摆了摆手,呵呵一笑:“喝了几百年酒,也有我看错的时候……不说了不说了,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