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里安静得有点压人。
阐教众仙分列两侧，谁都没先开口。
青莲那一局，明面上已经散了。
可谁都知道，师尊这会儿把他们都留下，不是为了说几句场面话。
元始天尊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敲着三宝玉如意。
一下一下，不重。
可每一声落下，殿里的气都像跟着紧一分。
广成子站在最前面，腰背绷得笔直。
他心里压着火，也压着一口气。
青莲被人教带走，这事不管怎么说，阐教都算丢了脸。
可他不敢乱说。
师尊越平静，越说明后面有话。
果然，过了片刻，元始天尊才淡淡开口。
“青莲之争，争的是机缘。”
“封神之劫，争的是大势。”
一句话，殿中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广成子猛地抬头。
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几个，也都齐齐凝神。
元始天尊没有看他们，只将一缕玉清道韵送入三宝玉如意之中。
下一瞬，如意宝光一闪。
一道朦胧天机图景直接铺在大殿中央。
山河起伏，龙气聚散。
先是朝歌城头黑红之气翻滚，像是烈火底下压着油。
再往西去，西岐方向却有一线金龙之影缓缓抬头，眼下还不算强，可已经露了势。
两边气数隔着万里山河对冲，没真正撞上，殿里众仙却先觉得胸口一沉。
像有一股杀气，顺着天机直接压进了心口。
黄龙真人脸色微变：“这是……”
“人间王气。”
元始天尊语气平平。
“成汤气数将尽，周室当兴。”
“此番大劫，不落天外，不落幽冥，正应在人族王朝更替之上。”
“帝辛不改，武王将起。”
“朝歌与西岐之间，便是此劫真正的落点。”
话音落下，殿中一下静了。
连最冲的太乙真人，都没立刻接话。
大家之前都知道量劫要起。
可知道“要起”，和亲耳听见师尊把劫数钉死在人间，是两回事。
这不是某个秘境争宝，也不是哪几尊大能暗中斗法。
这是要拿整个人族王朝，来承这一劫。
广成子最先稳住心神，拱手道：“师尊既已定天数，阐教当如何行事？”
这句话一问，其他人也都看了过去。
元始天尊终于抬眼。
“封神榜既立，便需应劫之人执榜。”
“此人，还在凡间。”
“姜尚。”
两个字一落，殿中众仙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意外，也有人眼神微闪。
姜尚这个名字，他们不是第一次听。
只是大多时候，谁也没真把这人太当回事。
道行不高，根骨寻常，拜入玉虚这么多年，仙道上也没走出多远。
谁能想到，最后扛榜的人，会落在他头上。
赤精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姜尚修为浅薄，如何担得起这等大事？”
元始天尊淡淡道：“担榜，靠的不是修为。”
“靠的是天命。”
一句话，直接把后面的疑问全压了下去。
命数合了，修为反倒成了小事。
元始天尊目光微转，落向殿外。
“申公豹。”
殿门外，一道身影立刻快步入内，正是申公豹。
他入殿之后低头一拜：“弟子在。”
“人可寻回了？”
“已在山门之外。”
申公豹答得很快，神色也稳。
可若是细看，还是能看出他眼底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不服，又像是不甘。
偏偏不敢露出来。
元始天尊嗯了一声。
“带他进来。”
“是。”
申公豹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殿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快。
甚至有点迟疑。
阐教众仙顺势看去，只见一人穿着朴素道袍，从殿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面上风霜不轻，眉眼里带着多年在人间奔波留下的疲惫。
不是别人，正是姜子牙。
他一进殿，先是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今天玉虚宫里会站这么多人。
再一抬头，看见上首端坐的元始天尊，心里更是一紧，急忙跪下行礼。
“弟子姜尚，拜见师尊。”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惶惑。
这些年他在人间混得不算好。
说是下山历练，实则处处碰壁。
卖过面，算过命，摆过摊，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自己都快认了。
认定这辈子仙道无望，最多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命。
谁知道今天突然被申公豹带回玉虚宫，还直接带到了大殿正中。
这阵仗，别说他，换谁都得发懵。
元始天尊看着跪在殿中的姜尚，神色还是没什么起伏。
“姜尚。”
“你可知，为何召你回山？”
姜子牙心里一跳，老老实实低头：“弟子不知。”
“不知才正常。”
元始天尊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没人敢喘大气。
“你修仙难成，长生无望，此事并非你不够勤勉。”
“而是命中如此。”
这话一出，姜子牙脸色一下白了。
虽然这些年他自己也隐约明白。
可真从师尊嘴里听到这句，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棍。
殿中不少阐教弟子也都静了静。
这话太直。
直得让人替姜子牙都觉得难受。
可元始天尊后一句，跟着就落了下来。
“但你仙缘浅，不代表你无用。”
“你命合量劫，当执封神榜，代天行事。”
姜子牙猛地抬头。
眼里的茫然、震惊，一下全出来了。
代天行事？
封神榜？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别说他，连殿中原本还算镇定的几位金仙，这会儿眼神都变了。
元始天尊抬手一招。
玉虚宫深处，忽有一道古老气机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卷金光缠绕的榜文自虚空中缓缓飞出，榜身古朴，神纹密布，刚一现世，整座大殿的气机都跟着沉了下去。
像是天上的某条规矩，终于落到了地上。
封神榜！
榜文之后，又有一柄长鞭飞出。
鞭身不长，颜色古沉，其上却隐隐缠着一层让人心头发冷的威压。
正是打神鞭。
姜子牙看着这两件东西，呼吸都乱了。
元始天尊声音依旧平静。
“姜尚，上前接榜。”
姜子牙膝盖都像沉了一下。
可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抬起。
封神榜缓缓落下。
入手那一瞬，他整个人都是一颤。
不是重。
而是冷。
像有无数名字、无数因果、无数将死未死的气数，一下压进了他掌心。
紧接着，打神鞭也落到他另一只手里。
一榜一鞭在手，姜子牙明明还是那个修为平平的姜子牙，可殿中众仙再看过去时，心里都多了几分别的味道。
这人还是弱。
可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把他只当个废徒看了。
因为他手里拿的，是封神大劫的钥匙。
元始天尊看着他，终于把最后的话说透。
“自今日起，你下山入世。”
“往西岐去。”
“辅周，伐纣。”
“凡我阐教门人，之后皆会依天数入局，或明或暗助你行事。”
“你要做的，不是上阵逞凶。”
“是替阐教，把这场杀劫引到该去的地方。”
一句一句，钉得死死的。
姜子牙手指发紧，胸口也跟着起伏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今天把他叫回来，不是给他一条退路。
是直接把他推进劫里。
可这时候，退也退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弟子……领命！”
这一声落下，殿中气机像也跟着一定。
广成子先一步拱手：“弟子愿遵师命，待时而动。”
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等人，也纷纷出列领命。
申公豹站在一旁，低着头，嘴里也跟着应了声“是”。
可他那只藏在袖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攥紧了。
元始天尊像是没看见。
又或者，看见了也不在意。
他只是抬手一挥，殿中那幅人间气运图再度显现。
朝歌上空，黑红之气越压越低。
西岐方向，那条原本还不清楚的金龙虚影，却像听见了什么召唤一样，忽然抬头长吟。
龙吟无声。
可所有人都像听见了。
姜子牙抱着封神榜，握着打神鞭，抬头看着那幅图，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还没下山。
可人间的血气，已经顺着天机扑到了他脸上。
元始天尊最后只留下一句。
“去吧。”
姜子牙再拜，然后抱榜起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他的背不算宽，修为也不算高。
可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因为谁都知道，从他迈出玉虚宫开始，人间那盘棋，就真要见血了。
殿门外，昆仑山风正起。
姜子牙踏出山门的刹那，西方极远处，一缕龙气冲天而上。
同一时间，朝歌方向天色无端暗了一瞬，黑红劫云在王城上空翻了个滚，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终于把刀压了下去。
武王伐纣，还没真正起兵。
可天命，已经先一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