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老妈……我……我让她吃了根蜡笔——她吃了半根然后变出了新的……还能在报纸上发光……”
杰米的声音在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劈成了好多零落的碎片,每一点都在把杰米那些乱七八糟的逻辑往外赶,呼吸也跟不上话速。
“她……她根本就是个许愿机……她吃了一口蜡笔然后吐出来那种能发光的……”
“我知道那个不能让她吃,但是我还是让她吃了……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你不能拿她去换钱——老妈我求你我求你——!”
然后他就开始哭了。
杰米哭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嘴欠的刺头,反倒更像个那种把害怕的事憋了好几个钟头,最终自己绷不住了的孩子——虽然说他自己本来就还是孩子。
只见好大一串鼻涕蹭在小恶魔自己的袖子上,而他的袖子又蹭在自己脸上,整个魔的状态根本是糊成一片。
“妈妈,如……如果傻大个被抓的话,帮派肯定会在她脖子上拴铁链的……这种事情不要啊!”
杰米哽着嗓子,一只手指着■■■的方向,手指甚至还在发抖。
“他们会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往嘴里塞垃圾让她吐值钱的东西一直塞到她坏掉的!……我们……我们不能那样对她……老妈你千万别把她卖给帮……帮派!”
“要是家里真的很缺钱,我……我就我把我那份饭省给她……”
杰米说到这里,奇娜立马也从沙发背后冲出来,一把搂住妈妈的腰,脸埋进希洛娜的围裙褶子里。
奇娜这边倒是没哭,因为她下午已经哭过两轮了。
但是抱住希洛娜的时候,小姑娘的声音也闷在妈妈围裙里。
小恶魔母亲贫穷的布料里兜着孩子们细碎而含混的恳求:“她……她是为了给我们变新蜡笔才吃那种有毒的蜡笔的……她也不知道蜡笔不能吃……呜呜……呜呜呜呜……她救过我们的——”
……
“……”
“够了。”
希洛娜的声音不高,但她嘴里吐出这个词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哭声立马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小恶魔母亲把自己的女儿从腰间轻轻拉开,然后又把杰米从茶几边上拽过来,让两个小家伙肩并肩站在一起。
她低头看他们,双手叉腰。
希洛娜看上去倒是不生气,但从她的眼睛看来,显然有更沉重的东西正沉淀在里面。
“……你们两个……”
希洛娜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点粗粝的温柔,“你们到底以为我和你们老爸是什么魔啊?嗯?”
听到自己的妈妈这么问,杰米不敢抬头,而奇娜的手指则紧紧攥着围裙角。
“难道我们会穷到去卖一个连饭都不会自己吃的傻子吗?”希洛娜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
她把杰米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亲爱的,要知道……在地狱里,善良是会害死魔的。”
“我跟你爸每天在外面提心吊胆,就是怕你们学得太心软。可你们两个倒好——瞒着父母护着个两米五的大怪物,连房东砸门都不怕了。”
“……”
说到这里,希洛娜忽然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们做得很好。”
抱着妈妈抬头往上看的杰米立马愣住了。
“因为这证明你们的脑子至少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这么说着,希洛娜蹲下来,张开双臂,把两个孩子同时搂进怀里。
妈妈把他们搂的很紧,以至于两个小恶魔甚至能感觉到她袖子上缝补过的线痕。
母亲的下巴搁在杰米头顶上,呼出的气息里有廉价香料和厨房油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酸。
那大概是笑的时候从鼻腔里带出来的那种湿气。
“以后这种事别瞒着家里……我们是穷,但我们不是那种混账透顶的魔,听见没有?”
希洛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门锁又响了一声。
今天杰夫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站在门口,猎枪挂在肩上,胡子底下叼着已经灭掉的烟斗。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歪倒的餐桌和满地狼藉,第二眼才是妻儿们抱在一起的画面。
他的视线越过家人们的肩头,然后才是看到客厅正中央那个披着白床单、正歪着头朝门口方向发出低低呼噜声的白色巨兽。
他沉默地把枪卸下来靠在门后,又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熄灭。
“……好吧,那么现在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你那猎枪再往床底下塞深一点。”希洛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头白了丈夫一眼。
“这大个子吃了口蜡笔,变出来了能发光的新玩意儿——你儿子和女儿以为咱俩会把她卖了,快吓死了。”
杰夫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两个眼眶通红的幼崽,再看了看地上那些发光蜡笔,脑袋转个不停。
他已经看到了被杰米攥在手里忘了放下的那根。
小恶魔父亲走过客厅被尾巴扫得一塌糊涂的地板,在儿子面前蹲下来。
男魔粗糙的大手盖在杰米的头顶,拇指轻轻压了压他被汗浸湿的头发。
“杰米。”
“嗯……”
“在地狱里,善良是会害死魔的。”
杰夫甚至把刚才妻子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说:“但现在事情很显然了……你们两个绝对比外头那些西装革履的大领主高贵一万倍。”
说到这里,杰夫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打折广告和生锈螺栓。
小恶魔父亲捡东西的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他最终还是把桌腿重新垫好,又把鱼桶扶正,然后才是走到了妻子身边。
杰夫胳膊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客厅里那尊依然歪着头的白色巨兽和两个正在用袖子轮流擦鼻子的小恶魔幼崽。
希洛娜忽然走过去。她走到那块旧地毯上,鞋底踩在那些昨天才被洗干净、今天又被尾巴扫过、明天可能还会继续被扫来扫去的黑色鬃毛上。
她在■■■面前蹲下来。
女魔则微微低下那颗巨大的头颅。
她微微前倾,巨大的角戳在空气里,几绺长长的黑发从她的耳后滑到锁骨上方。
■■■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但鼻翼在翕动——在嗅希洛娜围裙上残留的食物气息。
希洛娜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给她拿吃的,而是抬起手,用手指梳了一下■■■耳侧打结的头发。
那一绺头发被下午的混乱蹭得打了几个死结,她从发根开始用手指慢慢拆,拆到死结处用手指碾住轻轻转了两圈,开了。于是女魔的长发像水一样从她指间滑开。
“亲爱的,你的尾巴把家快拆了。”她一边梳一边说,语气介于训斥和自言自语之间,“又贪吃,又笨,又占地方……但你救过我的孩子,这件事不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小恶魔母亲把那绺梳通的黑发拢到女魔耳后。
“所以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知道你听不懂,不过,我们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还不至于连一个傻大个都养不起。”
说完,她叹了口气,转头冲厨房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杰米,你去把地扫了。”
“还有,奇娜,把碗端过来——大个子的那个……杰夫,你去把热水器拍两下,这玩意儿今天又没热水了。”
在分配完任务后,希洛娜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袋熏肉提进来。
经过■■■身旁时,她用塑料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角根——咚的一声,角根那片黑色鳞片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在拍一扇离得很远的门。
“开饭了,大傻子。”
“……”
女魔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但这次幅度很小,也没扫倒任何东西。
那条长长的尾巴是收着的,只有尾巴尖往自己脚踝上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