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杰米和奇娜探出头查探军情的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
因为在听到希洛娜回家的讯号后，她整个魔以一种完全不像两米五生物能做到的速度从地毯上翻了起来。
也许她还是想站起来，但她倒是很清楚自己站不直，因为小恶魔们现在住的公寓天花板实在是太矮了。
她必须得弯腰弓背、脊柱弯成一道夸张弧线，才能勉强的匍匐着移动。
■■■身上穿的旧床单在地上拖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人就像一只嗨大的白蝴蝶。
她朝着门冲过去，长长的头发和尾巴合伙作案，在她穿过茶几上方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扫飞了上面的旧报纸。
报纸上那条发光的红线在空中画了一道弧，最终冷冷清清的落在地上。
门刚好在这会儿开了。
希洛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摘掉沾了油污的线手套。
……但她的视线在开门的一瞬间被一堵白墙填满了。
那是■■■的胸口。
一个被旧床单裹着的、苍白消瘦但确实极其庞大的躯干堵在门框里，把她和门外的走廊隔成了两个世界。
为了见到希洛娜，■■■那颗顶着巨大黑色鹿角的头颅不得不极低地垂下来。
她几乎把下巴折到了自己锁骨的高度，女魔的鼻翼翕动着，像是在嗅塑料袋里熏肉和劣质肉肠的气味。
可能是因为闻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女魔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像那种体型巨大的动物在心满意足时才会发出的呼噜声。
“大个子！退——后——我——说——退后——！”
见■■■又准时的在门口蹲着，希洛娜左手立马高高举着了装熏肉的塑料袋，右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按在了■■■冰凉的鼻梁上，使劲往后推。
然后，希洛娜毫不意外的从她身体的缝隙看到了客厅的惨状。
公寓里的餐桌歪了，打折广告散了一地；那些原本好好放着的铁皮罐四处翻倒，螺栓滚到墙缝里。
奇娜那个塑料桶里的鱼还在扑腾，沙发上方那面墙上有一道新刮出来的深灰色印子——
感觉是■■■尾巴刚才砸到的位置，墙皮到这会儿还在往下掉渣。
听到妈妈开门的声音，杰米和奇娜从沙发背后探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幸灾乐祸。
……而肇事魔的■■■，此刻正脸上正毫无悔改之意的往她身上挤。
“停——！”希洛娜把塑料袋往门外的走廊地上一放。
她觉得这会儿她不能把这些东西带进去，带进去大概率就要没了。
“你给我尾巴收起来！再砸墙今天晚上就只有干面包！连汤都没有！”
■■■的尾巴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女魔那条刚才还在扫荡一切的灰黑色鬃毛巨尾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餐桌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她的尾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带着明显的委屈往回缩，最终盘上了她自己的脚踝；鳞片蹭过脚踝骨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顺着希洛娜推鼻梁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弯腰的幅度更大了——为了不碰到天花板，她几乎是把上半身完全对折。
然后，她退到地毯中央，重新瘫坐下来，头微微歪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希洛娜的方向。
安静的。
端庄的。
那副无辜的样子甚至会让人觉得刚才那个差点拆了房子的生物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都是谎言！
希洛娜把塑料袋拎进来，踢了一脚歪倒的餐桌腿，但完全没踢正。
她默默弯腰去捡散了一地的打折广告，捡到第三张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因为地板上有一张旧报纸，显然是被某魔尾巴扫到空中又落下来的。
那张报纸正面朝上，上面有一条红色的线。
希洛娜从地上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看。
那条红线不像任何蜡笔能画出来的颜色——因为它甚至还在发光。
虽然那光看上去微弱，但在昏暗的客厅里绝对足够显眼。
那条红线的边缘有一层极细极密的暗红色余烬，像是刚刚才从纸张表面冷却下来的烙痕。
希洛娜用沾了油污的拇指蹭了一下，但蹭不掉。
她又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画；一辆歪歪扭扭的战车旁边，有一个火柴魔，而火柴魔左边的眉毛此刻正往上翘着。
希洛娜慢慢把报纸放下来，目光越过报纸边缘，投向沙发背后。
两个小恶魔幼崽此刻正缩在那个缝隙里，身体僵得像两块木头。
杰米的脸上几乎写着红色加粗体的大写单词——我们完蛋了。
而奇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敢直视母亲。
希洛娜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但作为一个把全部清醒时间都用来观测自己孩子是否在作妖的母亲，她的神经回路在处理完“尾巴拆家”之后，立刻开始尽职尽责地处理起下一个信号。
‘孩子们在害怕。’
希洛娜默默把报纸放回茶几上，没说话。
她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沙发后的两个小脑袋，然后她又转过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正中央、披着旧床单、眼巴巴朝她的方向歪着头的白色巨兽，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自己的儿女。
“你俩刚才在干啥？”
面对妈妈直白的询问，杰米张开嘴，但一时半会儿没发出声音，所以又合上了。
奇娜的手指在裤子上抠来抠去，那是她小时候每次干了坏事被发现之前的固定动作，和她爸爸在思考时磕烟斗一模一样。
希洛娜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从某方面来说，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她知道孩子耗不过她，但是她也不想显得太过凶悍。
于是，她把沾满油污的手套慢吞吞地摘下来，放在沙发上，又慢吞吞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道。
……
出人意料的是，杰米居然先撑不住了。
他从沙发背后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他又张了张嘴，然后闭上；可是这次他面对母亲的时候，眼眶却罕见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