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帅没走。
时也第二天早上六点带沐心竹去操场训练的时候,远远看见校门方向停着一辆黑色魔能车,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陈帅不在里面。
他多看了一眼,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没跟沐心竹提,先让她跑完三圈热身。
训练到一半的时候郭晓玲找过来了,脸色比昨天还沉:“陈帅递了申请,要在学校里设临时调查点。上面批了。”
时也手里的木剑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常驻黑鸦大学,至少一个月。”郭晓玲压低声音,“他的调查令权限比我高,只要不干扰正常教学,我没理由拦。
他选了图书馆三楼东侧那间废弃资料室当办公室,今天上午就搬进来。”
沐心竹在旁边喘着气,毛巾攥在手里拧成一团:“他常驻?”
“冲你们来的。”郭晓玲看了她一眼,“你们俩最近消停点。别惹事,别给他抓把柄。”
说完她就走了。沐心竹站在操场上,晨风吹得她训练服领子翻起来,她也没去整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图书馆方向。
“继续练。”时也把木剑捡起来扔给她。
“还练?”
“他驻他的,你练你的。你越正常他越没招。”
沐心竹咬了咬嘴唇,接过剑继续练。
但这天早上的训练质量明显不如前几天,她出剑慢了,银丝收放也没那么利索,时也喊了三次停她才调整过来。
练完去食堂的路上,沐心竹忽然开口:“时也,你说他会不会查到我那天咬陈露手指的事对不上?”
“会。”
“那怎么办?”
“等他查到了再说。”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提前——”
“提前做什么?”时也偏头看她,“做越多错越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正常训练正常上课正常吃饭。
陈帅要查就让他查,他查得越深越会发现一件事——沐心竹那天晚上就是被霸凌之后吓跑了,其他什么都不知情。”
沐心竹沉默着走了十几步,忽然低声说:“可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但他没证据。”
食堂里人不少,两人刚坐下吃了没几口,时也就看见陈帅端着餐盘往这边走。
他穿着便装,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走到桌前问了一句:“拼个桌?”
“请坐。”时也把面前的碟子往旁边挪了挪。
陈帅坐下来,筷子用得挺利索,夹了块咸菜放粥里拌了拌,吃了一口才开口:“昨天忘了问,你们俩平时都一起训练?”
“她备考小队长,我是陪练。”时也喝了口粥。
“陪练做到你这份上挺少见。”陈帅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一般陪练不会从六点陪到八点半。”
时也笑了一下:“我们关系好。”
“听说了。”陈帅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学校里传得挺多,说你们俩好上了。”
沐心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时也脸皮厚,面不改色:“陈哥对这种校园八卦也感兴趣?”
“我对人的关系网感兴趣。”
陈帅放下筷子,“你俩这个关系,让我觉得你们之间有种共同防御的默契。这种默契通常出现在共同经历过某件大事的人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沐心竹的筷子悬在碗上方停了一拍才落下去。
“陈哥查案确实有水平。”
时也把粥碗放下,看着他,“但我觉得你与其盯着我们俩的关系,不如去查查陈露身边的人。她当晚带的那几个,有没有人知道她那天为什么专门堵沐心竹?”
陈帅的目光动了一下。
“陈露跟沐心竹无冤无仇,为什么军训结束那天晚上专门带人去堵她?有人给她递了消息,或者有人让她这么干的。”
时也往椅背上一靠,“你查过这条线吗?”
陈帅没接话,但时也看得出他在想。陈帅手里关于陈露的信息很可能也是零碎的,他妹妹在外面做了什么、和谁有来往、树了什么敌,他未必全知道。
“你接着说。”陈帅道。
“沐心竹是孤儿,在红太阳孤儿院长大。陈露是上城区的人。她们俩之前根本不认识,也没有交集。
陈露为什么盯上她?要么有人指使,要么是随机泄愤。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陈帅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是说有人指使陈露去堵沐心竹?”
“我不知道。但陈露人都没了,你光查她是怎么没的,不查她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巷子里,这个案子查不圆。”
陈帅盯着他看了三四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挺会替自己解围的。”
“我是在帮你拓宽办案思路。”时也端起粥碗继续喝,“免费的,不收钱。”
陈帅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沐心竹,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但没昨天那么冷了。
等人走远了,沐心竹小声说:“你刚才那招有用吗?”
“有用。陈帅这个人查案子肯定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现在对咱们起疑,你越解释他越觉得有问题。
不如给他指条新路,让他自己琢磨去。他琢磨那条线去了,盯咱们的精力就少了。”
沐心竹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刚才说陈露跟我不认识、没交集——万一陈帅查出来陈露之前确实见过我呢?”
“她见过你吗?”
沐心竹想了想:“军训的时候她在我隔壁连队。见过面,但没说过话。”
“那就不叫交集。放心吧。”
下午训练结束,时也去了台地看芽芽。
白奇蹲在旁边记录数据,苦玉在给分株苗松土。
芽芽已经长到一厘米出头了,顶上的小芽苞裂开了一点缝,能看见里面卷着的嫩叶。
“长势不错。”时也蹲下来。
“根系已经接上了。”白奇翻着本子,“昨天夜里根须网络的信号频率又跳了一次,从十二秒到了十一秒半。
每次种子生长节点都伴随信号频率变化,这个规律很明显了。”
时也嗯了一声,脑子里还转着陈帅的事。他正准备走的时候通讯器响了,叶尘发来消息:“陈帅刚才来找我了。
问我对那天晚上的事还记得多少。我说记不清了。他让我再好好想想。”
时也回了一条:“扛住了。他再找你你就重复同样的话。”
叶尘回了个“知道了”。
时也把通讯器收起来,白奇在旁边问了一句:“叶尘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现在跟我们绑一条船上,陈帅查到他头上,他比我们还急。”
白奇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
时也回到宿舍之后把温岚约了出来。
两人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站着,时也把陈帅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温岚听完没急着说话,靠着栏杆想了一会儿。
“你查过陈帅自己的底吗?”温岚开口。
“没有。来得及吗?”
“来得及。”温岚从兜里摸出一枚小铜片,是逐风者的通讯凭证,“逐风者的情报网能查到上城区警卫处的人事档案。
陈帅这个人如果真有问题,不会只体现在陈露这件案子上。”
“你帮我查查。”
温岚把铜片收回去:“查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说。”
“陈帅如果在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了我,你得帮我兜着。逐风者跟警卫处本来就不对付,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被上面盯上。”
时也看了她一眼。
温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但“帮我兜着”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在红太阳孤儿院那会儿温岚从来不跟他说这种话,她那时候谁都不信,连他都不信。
“放心。”时也点头,“不会把你搭进去。”
温岚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让沐心竹练银丝收放,别光练收。
让她试试把银丝编成网。那个打法在擂台上特别好用,苏晚当年就是靠这招站稳的。”
时也愣了一下,温岚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脑子里转着温岚的话。
编网——银丝环的用法沐心竹现在只开发出了单根银丝的缠绕和拉扯,如果能把多根银丝编成网,覆盖面和限制能力直接翻倍。
这个思路苏晚肯定知道,但人家没义务教。温岚点了一句,时也觉得自己琢磨琢磨也能让沐心竹练起来。
第二天训练他跟沐心竹一说,沐心竹眼睛亮了:“编网?”
“对。你银丝收放现在基本稳了,下一步练多根同时控制。先试着用四根编个田字格。”
沐心竹试了,头一次编出来跟蜘蛛网被风吹了似的,歪歪扭扭还塌了一角。时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重来。”
“你行你上啊!”
“我上不了。我没有银丝环。”
沐心竹瞪了他一眼,咬着牙把银丝收回来重新编。
练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终于能用四根银丝编出一个像样的方格,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不塌了。
这天训练完苏晚又来了。她靠在围栏上看沐心竹收银丝,看了一会儿说:“你编得不对。对角应该先交叉再收边,不然中间受力不均匀。”
沐心竹试了试,果然稳了不少。
苏晚看了时也一眼:“温岚教你的?”
时也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编网这个思路是温岚的风格。我见过她打架。”苏晚直起身,“替我给她带句话——当年她从我这儿学走的那招,现在用来教别人了,这账我记着。”
说完她扛着剑走了。时也站在操场上,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