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起紫砂壶给祁同伟倒茶。“记仇不好,但也不坏。记住过去的人才不会重蹈覆辙。”
祁同伟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那片新翻的土地,第一批柚木苗已经抽出新叶。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班瓦山上,那个克钦老兵对他说的话——种树的人看不到成材,但你的孩子能看到。
他现在看到了。念儿在杏花林里推着师公的轮椅。她手里举着手机,正给高育良看雨季发来的照片——东非柚木开花了。
钟小艾最近在忙一件事。她想把杏花村养老院旁边的荒地改造成一个小花园,让住在这里的老人有个散步的地方。她找李达康批了手续,又找蔡成功帮忙设计。
蔡成功说他不专业,钟小艾说你不用专业,你用心就行。
蔡成功花了好几天用旧蜂箱木板做了几个花架,漆成白色。钟小艾说好看,他挠挠头。
花园开工那天,来了不少人。陆亦可带了向日葵种子,郑西坡儿子郑胜利帮忙翻土,阿空从班瓦山运来几株芒果树苗。
侯亮平也来了,他没干活,站在旁边看。钟小艾问他怎么不动手,侯亮平说他从小就不会种花。钟小艾递给他一把铲子,说你试试。
侯亮平挖了几个坑,歪歪扭扭的。郑西坡看了直摇头,抢过铲子重挖了一遍。侯亮平说我就是这个水平。
郑西坡说你是反贪局长,不是农民。
侯亮平说对,所以他只负责查贪官。
下午刘新建从东边山区赶回来,带了一麻袋有机肥。他说这是站点旁边养牛场的,不要钱。蔡成功问他怎么弄到的,刘新建说帮养牛场跑了几个手续,人家送他的。
“你现在跑手续跑出门道了。”
“还行。以前在大国企学的流程,现在用上了。只不过以前跑手续是为了给老板赚钱,现在跑手续是为了给蜂农省钱。”
刘新建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笑。陆亦可说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年轻。刘新建说不是年轻,是轻松。以前背的东西太重。
傍晚祁同伟一个人坐在花园边上。钟小艾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哪些事。”
“很多。有些记不清了,有些忘不掉。”
钟小艾握住他的手,没说话。远处夕阳沉入西山,杏花林里传来高育良和吴惠芬说话的声音。祁念推着轮椅,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沙瑞金第二次来杏花村时没带秘书。他自己开车,按导航走错了两条路,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祁同伟正在微型站点检查设备,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看到沙瑞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沙书记。”
“路过,顺便看看。”沙瑞金进门打量了一圈。站点不大,几排货架,一台冷柜,墙上贴着清流溯源系统的操作流程。阿空正在教两个新学员扫码。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系统?”
“对。”
“一罐蜜能追溯到蜂农?”
“能。还能看到蜂农留言。”
沙瑞金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个溯源码,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这一季蜜是野桂花,采收日期今年秋天。我是阿空,班瓦山养蜂人。”沙瑞金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祁同伟说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夸你,说他修了那么多路没有一条烂尾。
祁同伟说李书记过奖了,他修的都是小工程。
沙瑞金摆摆手。“不是大小的问题,是用心的问题。我这次来想跟你谈一个事。省里准备启动山区产业扶贫计划,需要用溯源系统。你的清流愿不愿意对接。”
祁同伟问扶贫计划的覆盖范围。
沙瑞金说目前是几个试点县,主要是茶叶、中药材和蜂蜜。祁同伟想了想,说可以。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溯源标准不能降。不管多大官来视察,不合格的农产品不能贴清流标签。第二,培训必须跟上。不是把设备发给农民就完事了,得有人教。
沙瑞金看了他很久。“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谈条件的,你是第一个跟我谈培训的。这两个条件,我答应。”
临走时沙瑞金在车里对祁同伟说:“你女儿上次跟我说你以前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今天我要收回那句话。”
“为什么。”
“因为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不会在乎那些老农会不会用设备。他只在乎自己的位置。”
沙瑞金的车灯消失在山路拐角。祁同伟一个人站在站点门口,夜色很浓,远处杏花林里亮着一盏灯。他想起下午接到女儿的电话,她说师公今天胃口很好,吃了满满一碗面。
程度从监狱调任省农业厅副巡视员。平调,明升暗降,分管山区扶贫的协调工作。到任第一天,沙瑞金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去一趟杏花村。那里有个清流的培训学校,正在跟省里对接扶贫项目。你去看看,写一份调研报告。要实事求是。”
程度问清流的负责人是谁。沙瑞金说祁同伟。程度的表情变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说他明天就去。
程度到杏花村时培训学校正在上实操课。蔡成功带学员在操场上学开蜂箱,几个学员被蜇得龇牙咧嘴。祁同伟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几笔。程度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很多年前他们是上下级。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程度是刑侦支队长。后来赵立春倒台,两人都受了牵连。程度被调去监狱系统,祁同伟逃出汉东。这些年两人没有任何联系。
“祁厅长。”程度开口,还是老称呼。
“早不是了。”
程度改口说祁总。祁同伟说也别叫祁总,叫老祁。
程度在培训学校待了好几天,看了所有课程,走访了微型站点,跟学员同吃同住。最后一天晚上他在宿舍写调研报告,蔡成功给他送了一壶茶。
“程厅长,以前的事……”
“我不是厅长,你是叫我蔡老师。”
“以前的事别提了。”
程度把调研报告交给沙瑞金。
报告里写清流系统的溯源模式可复制,建议在全省山区县推广。报告最后附了一句话:建议邀请祁同伟同志担任省扶贫顾问。
沙瑞金把最后那句话念给祁同伟听。祁同伟说程度这个人以前办案不怎么样,写材料还行。沙瑞金笑了,说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祁同伟说都有。
侯亮平最近接了一个案子。不大,但牵扯到当年赵立春的余党。他在卷宗里看到陈岩石的名字,翻到那一页,停了很久。陈岩石当年做的笔录,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套话。他打电话给陆亦可。
“陈老当年的笔录,你见过吗。”
“见过。一字不落全看过。”
“他当时是什么状态。”
“很冷静。不像在作证,像在教书。”
侯亮平挂断电话后把卷宗放在办公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才重新坐下。
之后他在卷宗扉页写了一行字:陈岩石,不仅是证人,他是一位老师。他教人怎么在黑暗里站直。
陆亦可父亲平反的事有了进展。高育良写的证明材料起了作用,法院决定重审。
开庭那天陆亦可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法官念完判决书,宣布撤销原判,宣告陆父无罪。
陆亦可站起来,没有鼓掌,没有哭。她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
她去了陈岩石墓前,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向日葵旁边。在心里说,陈老,我父亲清白了,您可以安心了。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陈岩石能听到。风从松林吹过来,向日葵轻轻点了点头。
郑西坡身体恢复后正式上任培训学校烹饪教员。
第一节课他教学生做豆腐。从泡豆子开始讲,讲到点卤,每一步都讲得很慢。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内酯,他摇摇头说内酯伤豆腐的魂。学生笑了,他没笑。他说豆腐是有魂的,你急它就硬,你缓它就嫩。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
这段话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点击量很高。
有网友评论说这不是在教做菜,是在教做人。郑西坡让他儿子给他念这些评论,念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网友比他有文化,他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
郑胜利说爹,你那些话是最漂亮的。
蔡成功的蜂箱全部完工后他把每一只都编了号,分给山区学员带回去试用。
有个学员问他编号怎么认,他说编号不重要,蜂箱能用才重要。学员走了之后他又把每一只蜂箱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两只编号写反了,重新改过来。陆亦可问他为什么口是心非,嘴上说编号不重要,背地里又偷偷改。
蔡成功说不是口是心非,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较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较真被人笑过,后来就习惯了,把较真藏起来。陆亦可说她刚进反贪局时也藏过,后来发现藏不住的。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