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退休后清闲了一段,最近又忙起来。
溯源警务室接了好几个案子,都是农产品纠纷——蜂蜜被假冒、溯源编码被盗用、包装被山寨。他对祁同伟说以前办杀人放火,现在办蜂蜜造假。祁同伟说都是案子,没有大小。
赵东来说对,都是案子。但他觉得蜂蜜造假比杀人放火更难查,因为凶手不会承认他偷的不是蜜,是良心。
赵东来在新警员培训课上讲了这句话。
有警员问怎么判断良心。赵东来说良心不用判断,良心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举了个例子:他当年处理过一个嫌疑人,那个人偷东西从来不偷吃的,只偷钱。后来他问嫌疑人为什么,嫌疑人说偷吃的会被饿死的人诅咒。
这就是良心。这人坏,但他还有怕的东西。
祁同伟最近在培训学校待的时间比在庄园多。钟小艾说他快把学校当家了,他说不是当家,是在还债。钟小艾问他欠什么债,他说以前在汉东欠的债——那些他查过的人、得罪过的人、牵连过的人。
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他不能还给他们本人,只能还给他们的后代。
钟小艾看着丈夫,忽然发现他的鬓角白了很多。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杏花林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蔡成功又在讲他被蜂蜇的故事。
侯亮平卷宗里的案子终于结了。他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说当年涉及陈老的笔录全部核实完毕,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所有笔录都依法依规,没有一句假话,也没有一句违心的话。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亮平,这个电话,他等了好多年。”
侯亮平放下电话后把陈岩石的笔录复印了一份,锁进自己的抽屉。
抽屉里还有他当年办过的几件错案。他把它们放在一起,他说这是他的功过簿。
功过相抵,不是加减法,是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晚上刘新建从东边山区赶回来汇报站点工作。
他说站点的证件全部跑齐了,从工商登记到食品卫生许可,每一个章都是他亲手盖的。以前他在大国企跑手续是帮老板办事,这次是帮蜂农办事。
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挺好。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一张表格。表格抬头印着“清流系统微型站点年度考核表”。
“你自己填,我签字。”
刘新建接过表格愣住。他说以前都是领导填,他照做。祁同伟说现在你自己填。你是站点负责人,你的站你说了算。
刘新建低着头,把表格端端正正填完,推回来。祁同伟看了一眼,在“站点负责人签字”栏旁边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以后每个季度填一次。你填完后,我签。”
刘新建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轻的一张纸。
以前签的合同都是几千万几亿,每一份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份考核表只有几行字,但他觉得比那些合同重。因为这次是为自己签。
祁念最近在整理清流系统里的蜂农留言。她发现有一段留言被反复转发很多次,是一个叫“萨鲁”的孩子写的。他父亲叫萨米,是东非最早接入清流的蜂农之一。
萨米多年前在蜂场里意外去世,留下几箱蜂和一个还没学会认字的儿子。萨鲁后来跟着雨季学养蜂,学会写字后他在系统里留下了一句话——“爸爸,我把蜂种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祁念每次读到这段留言都会停下手里的工作。她想起班瓦山上那个老兵的孙子阿空。阿空的爷爷在雷区上种果树,萨鲁的爸爸在山坡上养蜜蜂。
他们互不认识,但他们说的话一模一样。她想把这两个孩子的留言合在一起,做成一张对比海报,挂在培训学校的墙上。她把这个想法告诉阿空,阿空说好,又说他爷爷也有句话——蜜比腿跑得远。可以印在海报最下面。
海报做好后,祁念在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致敬所有把种子埋进土里的人。”
她在溯源博物馆里专门留了一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在正中间贴了这行字。很多参观者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有人说这面墙是空的,祁念说不空。墙上有字,是致敬。
致敬不是装饰,是证据。证明有人来过,有人活过,有人把命埋进土里,长出别人摘的果实。
高育良让吴惠芬给祁同伟捎了一句话,说他的《政法工作笔记》重新整理好了,删掉了一些内容,增加了一些注解。
其中有一页写的是“关于祁同伟案的教训”,这一页他没写正文,只写了一行字:一个好学生,不需要老师替他写注解。他用行动注解了自己。
祁同伟看到这句话时,放下笔去了杏花林。
老师说,他从来不需要注解。老师才是真正的注解者。他把自己的晚年埋进这片杏花林里,守着养老院里那盆茉莉花,守着窗外那些刚种下的柚木苗,用轮椅压过碎石路,用颤抖的手继续批注每一份关于清流的剪报。
这就是最好的注解。祁同伟给高育良回话:老师,注解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活出来的。您活出来了。
李达康在杏花村微站正式运营后,带着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来开现场会。
他指着不远处培训学校的校舍说那个学校是祁同伟白手起家盖的。土地是批的,钱是清流自筹,师资是蜂农,学生也是蜂农。
这样的模式他以前只在教科书上看过,现在就在眼前。
随行人员问是不是要把这种模式推广到其他乡镇,李达康说当然要推广,但推广之前先做一件事——把杏花村微站的台账公开,让其他乡镇来参观。不是学技术,是学态度。
会议结束后李达康走到祁同伟面前,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祁同伟说不用。李达康说不是为以前的事,是为投弃权票。
当时我顾虑太多,怕你回来后又要折腾。现在我知道你回来不是折腾,是重建。祁同伟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个人以前最不讲情面,现在倒学会了道歉。
李达康说不是学会,是老了。老了就不怕丢脸了。
赵瑞龙出狱后,赵家已散。他辗转打听到山水庄园民宿还在经营,便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寻去。他面容已改,只有声音还残留旧日痕迹。
高小琴在蔷薇花架下回头,剪刀悬在半空,认出了他。
赵瑞龙说他没有别的地方去,问她这里缺不缺人。高小琴说缺个浇水施肥的,包吃住,工钱不高。赵瑞龙说可以。
他放下包拿起水管,浇水浇太猛,把一株蔷薇冲歪了。高小琴心疼地喊停,说你浇花不能这么猛,要慢慢浇。
赵瑞龙蹲下来看着那株歪倒的蔷薇,说我连花都照顾不好。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说,花没死,扶正还能活。
赵瑞龙每天清晨在园子里浇水,黄昏时把落叶扫成堆。
有客人认出了他,他低着头没有否认。传开后附近村民常来远远观望,高小琴一概挡在门外,说这里只接待住店的客人。
晚上赵瑞龙问她为什么收留他,高小琴说不是收留。她欠过别人的债,也欠过自己的债。人活着就是在还债。
你来了,她多一个帮手;她留下你,她还一笔债。谁也不欠谁。
祁同伟听说了这件事,托陆亦可带去几株蔷薇苗。
陆亦可带话给高小琴:他说蔷薇根深,不怕移栽。高小琴接过苗,把其中一株种在最向阳的墙根下。赵瑞龙问这株为什么单独种,高小琴说这株是替别人种的。
赵瑞龙没再问。他蹲下来用手把泥土压实,水管调成细雾,慢慢浇。
杏花村边上的微型站点正式运营后,李达康每个月都来一次。
有时带人,有时自己。他来的时候不通知,车子停在村口,走三里路过来,路过培训学校时进去坐坐,看看学员上课,翻翻食堂的菜谱。
蔡成功说你一个退居二线的老书记跑这么勤干什么。李达康说退休前想看看,看看自己最后批的这个项目长成什么样。
有一次他坐在站点门口,看着远处山腰上新修的盘山公路,忽然对祁同伟说那条路是你修的。祁同伟说是。
李达康说当年你在汉东,赵立春让你修一条高速连接线,你三个月就竣工了。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为了政绩,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会修路。
祁同伟说那时候确实是为了政绩,也是为了活命。李达康说不管为什么,路修好就是修好了。人走了路还在,这是硬道理。
李达康又问你在外面修路是什么感觉。祁同伟想了想说,跟汉东不一样。
汉东的路修好了有人剪彩,山里的路修好了只有牛车走。但牛车走的路也是路。
太阳快落山时陆亦可来了,带来新烤的向日葵籽和一张翻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警服站在京州老公安局门前,眉宇间依稀是陈岩石的模样。
她说这是从省档案馆老档案里翻到的陈老年轻时唯一一张穿警服的照片,原件太脆不能碰,她只做了这张副本,想挂在溯源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