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在日记里写道:清流进入本省第一天,某县某村茶叶合作社全体成员签字加入了溯源系统。合作社理事长签完字说以后他们的茶叶不叫散茶了。
它有自己的名字。
名字就是尊严。
尊严就是溢价。
他把这段话发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回复让沈明远保留这份记录。
将来清流系统覆盖到更多地方时,这句话可以用作扉页。
不久之后,由岩吞坎培训的首批清流培训班学员完成结业考核,正式上岗。
从班瓦山、东边山区和湄公河沿岸村庄走出来的这些年轻人各赴岗位,有的到清迈冷库检测蜂蜜,有的在密支那采样咖啡,还有的留校任教。
结业典礼上,老杜拿着名单感慨万分。
岩吞坎则对毕业学员说该教的都教了,毕业以后你们不是为冷库工作,是为自己工作。
溯源系统会记录你们做的每一次检测代码,那是你们签名的方式。
祁同伟见证了这场典礼。
他没有发言,典礼结束后对女儿说将来你接手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是元老了。
但他们走过的路你要记住。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做检验员的,他们有的父母曾经是蜂农、矿工、毒贩。
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你以后不能忘记这条路是从哪里走过来的。
祁念说她知道。
太爷爷墓前她磕过头了。
女儿这句话忽然让祁同伟眼眶有些潮湿。
他别过脸看窗外,过了很久才转回来。
钟小艾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丈夫微微低着头。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低头的人,此刻因女儿一句承诺红了眼眶。
祁同伟说对不起。
答应过你以后不再掉眼泪的。
钟小艾说这不算掉眼泪。
这是值得的。
培训班结业后不久,东边山区新接入清流系统的某山村野蜂蜜首次亮相仰光国际食品展。
带队参展的正是刚毕业不久的首批检验员之一,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
她用中英双语向采购商介绍蜂蜜的溯源信息——蜜源植物的种类、海拔、采收月份,以及她自己的检测签名。
她说她叫玛温,班瓦山人。
她手指指向展板上的溯源编码,告诉采购商这罐蜜是哪座山、哪户人、哪一天采的。
有问题可以直接找她。
买方是新加坡的连锁超市代表,签下了年度采购协议。
这是清流系统推动的第一笔由本地检验员自主完成的出口订单。
消息传回密支那那天,陈文雄正在情报中心值班。
他将新闻简报归档后打开电子日志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日志很旧了,日期是数年前,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金三角前武装头目岩温与岩吞坎日常通话内容已丧失武装斗争能力。
”
他在这行字下方又加了一句——
“该地区如今是全球最大的有机蜂蜜出口地之一。
”
玛温签下的订单在仰光国际食品展上引起了连锁反应。
展会最后一天,三家分别来自中东、欧洲和北美的采购商同时向老杜询价。
他们不约而同地问了同一个问题:清流系统的溯源编码能否接入他们自己的供应链管理系统?如果能,他们愿意签署长期协议,采购范围从蜂蜜扩展到咖啡。
老杜在展会现场给沈明远打了电话。
沈明远说技术接口是现成的,经济区信息中心在开发清流系统时就预留了通用的数据接口协议,任何合规的供应链管理系统都可以直接对接。
老杜转头对那三家采购商说可以。
合同在展会闭馆前签了。
当天晚上,老杜在酒店房间里给祁同伟写了一份邮件,他说有一件事他想了很久——清流系统现在只覆盖了蜂蜜和咖啡,但金三角周边还有很多好东西。
比如佤邦的茶叶、掸邦的魔芋干,这几年因为政局稳定交通改善,品质提升明显但缺乏品牌。
如果能把清流系统延伸到这些产品上去,惠及的农户会翻好几倍。
祁同伟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先提案。
老杜花了一周时间写了一份提案,详细列出了可扩展的产品类目、产地分布、预估产能,以及需要增设的微型收蜜站节点数量。
提案最后附了一段话:清流系统的价值不在于能卖多少蜜,在于能接入多少农户。
每增加一个农户,就减少一分毒品复种的可能。
祁同伟将提案转给全体股东。
淡马锡代表在视频会议上表态:如果清流系统要扩展品类,新加坡方面愿意提供技术团队的专项经费。
郭氏集团代表说马来西亚可以对接清真认证,让这些产品进入全球清真市场。
阿联酋主权基金代表则直截了当——中东市场对天然蜂蜜的需求量极大,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溯源信息必须完整,中东消费者对食品安全的要求比欧洲还严。
祁同伟说那就把清流系统做成金三角农业的标准配置。
不是经济区的清流,是所有愿意加入的农户共同的清流。
沈明远,你和老杜对接,一个月内拿出品类扩展计划。
吴瑞敏,你协调各股东方落实经费和技术支持。
陈文雄,品类扩展涉及的产区治安评估由你负责,微型站点需要安保支持的提前部署。
一个月后,品类扩展计划正式启动。
首批新增产品类目包括茶叶、魔芋干和野生菌,覆盖产区延伸到佤邦北部和掸邦东部。
老杜带着差瓦立的建筑队和岩吞坎的技术培训组,在三个新增产区同时搭建微型收蜜站和溯源录入点。
在佤邦北部的一个村庄,差瓦立的工程队遇到了新问题——村里没有接入电网,太阳能冷柜的蓄电量不足以支撑全天候运行。
差瓦立打电话问沈明远怎么解决。
沈明远让他带一组光伏板上去,经济区从二期工程里调拨一套户用光伏发电设备,配上蓄电池组,足够冷柜和溯源设备同时运行。
差瓦立装上光伏板那天,全村人都围在冷库前看。
一个佤族老婆婆摸着冷柜问:这里面能放肉吗?差瓦立说能。
老婆婆又愣了一下说那她以后可以多养几头猪了。
以前养多了猪肉运不下山卖不掉,现在有冷库,不用担心了。
差瓦立当晚给老杜打电话,他说他以前修路只是为了赎罪,现在他觉得修路很有意义。
他真的在改变别人的生活。
老杜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在品类扩展月报中写道:冷库不仅改变了养蜂人,也将改变养猪人。
祁同伟看完月报在空白处批注:养蜂人和养猪人,都是我们要服务的人。
品类扩展计划推进到第三个月,清流系统覆盖的农户数突破了一万户。
沈明远在季度报告中指出,蜂蜜的年产量提高了数倍,咖啡产量翻番,新增的茶叶和魔芋干也贡献了可观的产值。
金三角首次出现了“用工荒”——冷库需要更多搬运工,溯源系统需要更多数据录入员,微型收蜜站需要更多检测员。
老杜不得不放宽招聘年龄上限,开始招收一些愿意工作的中老年人。
最先响应的是那些戒毒康复人员,一批在岩温手下完成戒毒疗程的前金三角武装分子申请加入搬运工队伍。
岩温在申请表上签了担保意见:体能测试可适当放宽标准,建议先从临时搬运工岗位做起,表现优秀的再转正。
彭家生把这份担保意见拿给祁同伟看。
祁同伟问他这批人戒毒后身体恢复情况怎么样。
彭家生说体能测试确实达不到年轻搬运工的标准,但他们的纪律性比普通工人强——出勤率百分之百,从无迟到早退,搬运蜂蜜时没有发生过一次包装损坏。
多年的军事化生活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是改不掉的,但可以用在正道上。
祁同伟批准了临时搬运工制度,专门面向戒毒康复人员和身体条件不符合常规招聘标准但有劳动意愿的申请者。
待遇与正式员工同工同酬,但不享受长期福利保障,转为正式员工后方可享受。
制度实施几天内,冷库人力缺口基本补齐。
老杜看着新增的搬运工队伍感慨,这些人以前运的是毒品,现在运的是蜂蜜,动作还是那么专业——轻拿轻放,堆码整齐,跟当年转运货箱一模一样的流程。
只是货物变成了合法的。
岩吞坎则在冷库平台上开设了延伸培训——针对那些年纪偏大、文化基础薄弱的搬运工,教他们使用溯源录入设备。
每个宿舍配一张手写操作卡,每一步都画了图标,库里也有图。
确保每一个搬运工都能独立完成基础录入。
杜明伦看了培训现场后对老杜说他想起多年前岩吞第一次学发电子邮件。
那时候岩吞连字母键盘都认不全,现在他的手下在教别人用平板电脑录入蜂蜜批号。
这就是改变。
老杜把这些训练场景拍下来发在品类扩展月报附件里。
钟小艾在医院看到这些照片,指着照片上刷得干干净净的搬运工制服对旁边护士说:他们曾是最难改变的一群人,也是最先改变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