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里复刻了一座神庙。
这事小哥不知道,胖子不知道,小花知道,二叔也知道。
十一仓是有很多石头的,毕竟二叔私下干着很多买卖,表面上要打掩护,其中有一宗石料生意做的就是倒卖玉石,当年市场还没下沉时,二叔就找门路,几乎整车皮从新疆、青海甚至缅甸、俄罗斯低价拉来原石,大大小小的石块眼看堆满整个艮山门仓库,连西溪和半山也存了相当一部分。
后来玉石升温,二叔低收高卖,意外之财赚得盆满钵满。
只能感慨有些人生来命好,无心插柳柳自成荫,财神爷哭着喊着追着喂饭吃,像我这种有心栽花花都不开的人,实在嫉妒不来。
小心前行数十米,整个洞穴变成曲折往下,当年草草凿就的石头甬道越走越狭窄,头顶还不时有水珠滴落,不一会头发都变得濡湿,看来山里前阵子有雨,地下水还在往下渗透,我有些满意,老天爷对我也是有几分厚爱的。
我带好口罩,只觉得越往下空气仿佛凝滞,越发潮湿,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血气,引得周围全是成片的白蜱,又被越来越浓的药粉气息逼退,越走越稀疏,手电光圈照到石壁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光,记忆有瞬间飘回了从前。
那时我们刚从水底出来,正在山中营地休整,小花邀我对坐饮茶,阿透姑娘埋头烧水。
山风吹拂,门帘飘动,对面两个张家营地连成一片,壁垒分明。
一边是喧嚣的热闹,一边是沉默的萧条。
小花正在洗茶,我用右手沾着温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张字,然后用食指斜斜划掉一个,轻轻擦掉了。
瞥见我的小动作,小花手下一顿,在桌上慢慢画了个问号,“?”
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但还没想好怎么删繁就简的回答,小花又写道,“写,话。”
因为对面也有类似刘丧的人才吧,所以有些事不能宣之于口,要提防隔墙有耳。
他喝一口茶,又跟阿透说,“水温应该高了两度,茶味过犹不及,汤中生涩了。”
阿透姑娘又重新煮水,水声沸起,我和小花看着对面,东拉西扯,手有意无意在桌上划拉。
“我有一个计划,首先,你要帮我建个石庙……”
小花端着茶说话,表情很轻松,眼神却是懵的,但他立马调整过来,又迅速画一个问号,“?”
他不是想问为什么,而是问我具体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而他一旦做点什么,二叔肯定就会知道了,他会帮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做了个“stop”的手势,写道,“只管开团,后面自有大佬跟团。”
后来果如我所料,我出图纸,小花调度,二叔安排,在爷爷废弃的狗场山洞深处,我们搭建出一座石庙,听说十一仓里所有黑色的石头,包括还未雕琢的玉石籽料都来这边服役了。
这是一条贯穿始终的线,我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一路都有小花负责善后,颗粒归仓,所有的收获全部用来为石庙的建设添砖加瓦,包括四川水底打捞上来的石头和碎掉的山冲子,延庆地下张有药带走的黑岩和石壁碎片,新月饭店保险柜亲兵取出来的原石,以及火珠没来得及吃完的石芯,翻遍十一仓找到的所有的黑色石头,全都暗中送到了这里。
东南亚张家不是傻子,他们分散潜伏在我们左右,不停的刺探消息,就算行动再隐秘,还是有可能走漏风声,只要稍微一用心,就能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族长想要找个地方把山里带出来的东西重新存放。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们跟,还是不跟?
至于吴四喜那边,则是并行不悖的另外一条计划线。
我并不在那个计划里。
接应胖子的路上,罗杰与我一路同行,我落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打量,他停住,眼神安静的看回来。
我问他,“你跟上我,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摇摇头,“不,我是受人之托,无论如何不能放你一个。”
我心上一下就冒出闷油瓶的影子,没想到他这么不放心我,嘴角不自觉带出笑意,继续往前走,一边说,“这样啊,那谢谢了。”
暗自却忍不住皱眉,还有几分疑虑,小哥救过他,他知恩图报,但小哥并不是肯与人交心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那么,罗杰会是他的旧人吗?
难道是张家人?
到如今这步田地,我无法百分百信任张家人,于是我们不经意间拉开了距离,罗杰应该看出来了,他犹豫了一瞬,轻轻跟我说,“二爷让我问问,您可定下归期?”
我猛地回头,原来是二叔的人,竟然是二叔的人,二叔的手怎么这么长,伸到了风二河这里?
后来看清了他是张有药,但想不通他跟二叔怎么会有联系?直到爷俩见面才知道,原来二叔踩了晓山青的坑,抓着张有药填坑来了,这可真是冤有头债有主,一不小心抓到的是正主。
应该就从厦门那时起,二叔就在关注我的动向了,所以我和小花开团,他秒跟上来。
包括这个石庙就是二叔主持打造,为此他应该用尽了十一仓的石料和这些年储备的草粉,圈出一条安全通道,让工人和材料能够顺利进出,甚至用得只剩最后一包,很好,如果我这回失败了,白蜱最迟会在明年春季,就会像我爷爷那时一样,在周边区域不可控的泛滥开来。
就算用强力杀虫剂不计后果的杀灭,依然无法清除虫卵,会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埋下隐患。
想想真是刺激啊,我如今能做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甬道到了尽头,台阶上撒着零散的灰烬,白蜱群体踯躅不前,左一小撮右一小撮,貌似失去了活性,任我踏过去也不再闪避。
我心头一凛,这是张家的虫香玉啊,看样子烧了不少。
台阶之上是座巨大的石庙,远远超过我在山底见过的规模,通体都是黑色的石头,仿佛把光线都吸尽了,黑压压的轮廓,压迫感十足,抬头看让人心生寒意,感官几乎难以承受。
嗯,我设计的,我设计的真好。
随后我一步步踏上台阶。
庙前有个几十平方的广场,同样黑色巨石铺就,可惜少了那盏巨大的长明灯,不然我会恍惚再次回到了山底。
庙门四开,门外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像是死了,还有两三个趴在地上画着什么,抬头看了看我,继续无动于衷的画着。
看来这就是东南亚张家的精英了。
不过垂垂将死而已。
我笑了笑,没理会他们,径直穿过尸体走进庙里,里面点亮几只巨大的火炬,昏黄的光照亮了大殿,巨大的黑色石头供桌上摆着一堆破烂,有山冲子碎片,黑岩碎块和石壁碎片,石墙前面有三四个人,正对着壁画观摩,地面上都是他们用刀划出的一道道解读的痕迹。
比起来这几个人状态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离我最近的一个人,我以前见过,东南亚张家的首领之一,在营地给闷油瓶跪下道歉过,当时闷油瓶说过,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告诫他自渡因果,可惜他对族长的话阳奉阴违,终究自蹈死地。
我过去轻轻捏上他脉搏,他眼神有些失焦,看一眼我没反应,想挣脱失败了。触手滚烫,脉气将绝,如虾之游,如鱼之翔,冉冉而起,寻复退没,不知所在,久乃复起,是死脉,穷途末路了,还不知悔改。
“放弃吧,这墙上的信息都是假的,是我乱写的。”
我双手取下一只火炬,去炙烤墙上的刻痕,银勾铁划里有些微小的黑色的东西化成青烟袅袅散去。
张家首领看我一眼,眼神里都是狂热,依旧用手去勾勒那些壁画,压着嗓子骂我,“无知小辈!这是我们张家最为古老的骨书纪事,差不多失传了,里面记载的都是天地间通古彻今的大秘密……你懂什么,快滚,别耽误我们参悟!”
或许原文是吧,小哥应该全部接收到了,但这些绝对不是,这根本就是我凭着记忆打散了又依着张家人常用的藏密手段重组起来的乱码。
不过看样子,我说实话也没人信。
“随便咯,反正你们都快死了。”
他鄙夷的看向我,“朝闻道,夕死可矣。你不到我们这个境界,是不会懂得,毕竟你们吴家,没什么底蕴。”
我生气了,“你们家有底蕴还差点灭门啊?会不会说话,懒得搭理你了。”
这些人进来不止一天了,遍布整个石庙地面、灰尘、物品、壁画上面全是微如浮尘的虫卵,随着他们到处乱摸,凑近前一看,激动的大口呼吸,已经遍布他们全身血脉,算算时间差不多孵化了。
我回过身走到另一个人旁边,他对我的出现恍若未觉,依旧跪在地上用短刀刻刻画画,我看他在地上写了一长串小作文,其中还有天门和长生两组词,不禁有些头大,都这样打乱了,还能解读是吧?
这个人身体里的幼虫就比较争气,已经开始吸血了,胸口鼓起一团又一团硬块,甚至手臂表皮都吸食出来一处处凹坑,这人对此毫不在意,神情亢奋,快要成功的喜悦让肾上腺素飙升,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厉害啊,大哥,你是古文字专家吗?不过你解读的准不准确呀?“
那个人用眼白扫我,“你等着,我已经快解出来了,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话还没说完,胸口就冒出一把尖刀,刀尖穿破外衣,并没有多少血迹,那个姓张的首领抽回刀,已经完全疯魔,脸上脖子上都是一团团的黑色。
他推开那个人的尸体,一脚踢到庙门外,狞笑道,“我的,都是我的,张家最高的秘密都是我的!等着看吧,我才是真的张起灵!”
敢情门外的人都是这么屈死的。
我有些无语,这下都不用我动手了,贪婪自会将人的杀意送上顶峰。
然后他趴在地上去读已经解读出来的文字,“果然是这样!长生,真正的长生……”
看着他疯狂的样子,我有些迟疑,我不认得张家自成体系的加密文字,难道我在回忆抄写的时候把原文发给了小花?
于是我热心的用火炬替他照明,“是吗,长生,听着像是神话,您能不能讲讲这写的都是什么?……”
高烧和嫉妒,以及蜱虫分泌的毒液已经让他近乎癫狂,失去了理智,他一抬头,整个眼球都是暗红色的,黑色的瞳孔已被淹没,挥起短刀就冲我颈下划过来。
我没想到他还有这样超快的反应,差点没躲开,多亏我身后有人拽住我的后心帮了我一把。
张家首领眼看着发了狂,爬起来跟旁边两个解读高手厮打在一起。
拎着我的人趁机拖起我迅速转到巨石的另一边,半点不容我反抗,无比强硬的手段瞬间让我误以为是闷油瓶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回头看,才发现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他退后看着我,表情有些冷淡,“他们既已自投死路,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我爬起来靠在巨石上戒备,没想到这还有一个没中招的人,此人是敌是友还很难说,但我一定不是对手,我开始后悔没把小张哥带过来。
“你是谁,你怎么没事?”我作势要站不住了,一个趔趄,伸手按在那块一尺见方的黑色石壁上,随时准备发难。
还不待他回答,剩下的几个人打到了我们身旁,刀光剑影,火星四射,招招都是张家人取人性命的打法,我比起来要差远了。
那个人张了张嘴,又摇摇头,先替我招架住了飞过来的短刀。
他回过头,“你先离开这里吧,一氧化碳浓度超20%了,很快你也会有中毒反应,火炬里面的迷药,就算你服过解药,也撑不到半小时。”
我大吃一惊,我的算计竟然都被他看穿了,我抱着石壁爬起来,三两步就逃到庙门口。
回头看一眼,他一个人招架三个人疯狂的杀招,我这一跑倒显得很不讲义气了,但是他们这算内讧吧,跟我好像关系不大。
“不要和任何人提到你见过我,尤其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心说是谁,闷油瓶?还是张海客?他是被张家除族的人吗?还是卧底之神的存在?不能曝光身份。
他拔出刺中一人的刀,刀身上只留下很少的血迹,倒是沾满一刀身黑色的虫子,跟张化生比起来多多了。
他顺手甩下刀,将虫子甩飞出去,然后飞身踏上巨石,一翻身跳到我面前,作势要把庙门关闭。
“?”
我不解的看向他,此人好像对我没有恶意,但也不想让我再插手了。
“这些人身上都有张家养的虫子,你的虫子无组织无纪律,杀伤力不够,未必奏效,不过你放心,我来替你料理,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帮我保密。”
我点点头,毕竟人家是出于好意。
“我不能喊出他的名字,所以你永远不要跟别人提起我就是了。”
庙门缓缓关闭,最后他扔出来一块血迹斑斑的手机,屏幕磕在我胸口,突然亮了一下,屏保亮起,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蜻蜓,栖息在绿色的树叶上,打眼看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真是玩了一手漂亮的浪涌堆潮,你用的阳谋计,硬生生将他们拖进阴沟里,算是后生可畏。只是那些文字再也不要写了,因果太重,恐有报应,日后须谨记知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守道难,守道不失,则身长存,故正心,使不邪,清心,使不浊,祝你早日能得善果。”
庙门彻底关闭了,我一脸懵,又有些恍然,我的阴谋诡计进行的这么顺利,看来与这个人暗地里推波助澜大有干系。
他是我未曾谋面的盟友么?
他也看不惯东南亚张家反叛,还是张家背地里有专门负责清理门户的组织?
物必先腐而蠹生,事必有隙而弊及,天下智无常局,以恰肖棋局者为上,欲行其事,顺以他事而掩之,不使疑生,不使衅兴,转眼间看穿我设的局,又借着我的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手段真是高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