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九从青丘回来时,已是七日之后。
血影最先迎了出来,激动的说道:“大人!成了!”他举着一个玉瓶,激动得手都在抖,“秘药成了!分割神魂的法子也成了!只等血脉的药了!”
青九接过玉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把瓶塞塞回去,拍了拍血影的肩膀:“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血影嘿嘿笑着,又压低声音,“大人,那千颜术……”
“到手了。”青九笑了笑,“回头再说。”
他正要把玉瓶收进怀里,目光忽然顿住了。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多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正蹲在一个半人半蛇的妖族面前,掌心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轻轻按在那人蛇尾与人身交接处。那光芒温润如水,渗进皮肤后,那人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痛苦的神色也淡了几分。
女子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指导。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周身没有半分妖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圣洁,像山间初融的雪水,干净得不染纤尘。
青九站在原地,挪不开眼。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她的确很美。是血脉里的什么东西,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跳了一下。像两颗石子投入同一片湖,涟漪撞在一起,荡开了圈圈细纹。
“义父,”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青屠,“这位是?”
青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着解释:“这是白灵姑娘,前几日在蛮荒深处被妖兽追得迷了路,好在她找到了一处山洞躲了起来。那山洞正好是你们苍狼卫清剿过的,里面干净,她便在那里躲了几日。后来被巡边的兄弟发现,带了回来。”
“可是她这?”
“她是白鹿一族的后裔,天生便懂得如何安抚血脉、治愈旧伤。这几日部落里那些化形失败、血脉驳杂的兄弟,多亏了她帮忙调理,伤也好了,血脉也稳了不少。”青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她说她游历四方,无处可去,我便留她在部落住下了。”
而在青屠说完之后,青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水蛭一族!”
青屠闻言神色一震,“你怎么会知道水蛭一族?”
“不知道,就是忽然从脑中蹦出来了——”青九摇着头说道。“怎么,难道又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这件事稍后单独和你说——”随后便带着青九来到白灵身边,介绍了起来。
“白灵姑娘,”青屠笑呵呵地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义子,青九。”
白灵站起身,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便直直地望进了青九的眼底。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青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惊艳,是比那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流了很远很远,终于汇入了大海。血脉里的悸动从心脏蔓延到指尖,酥酥麻麻的,
白灵也一样。她看着青九,看着那双带着几分茫然的狼眸,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就是他了。就是这个人。虽然家族祠堂画像上那位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缓缓重合,又缓缓分开。她说不清哪里像,可血脉里的共鸣骗不了人。
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尴尬。
“那个……小九啊,要不你先去血影那边看看秘药的事?白灵姑娘刚来,想认识不急在这一时。”青屠干咳两声,打破了沉默说道。
“抱歉白灵姑娘,我先失陪了。”
白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
接下来的日子,青九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血影的秘药需要反复调配、试药,千颜术的修炼也不能一蹴而就,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晚回部落,总能在演武场边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灵在教部落的孩子们识字,一笔一划,耐心得像在种花。她的声音很好听,念起口诀来像山间的风,软软的,柔柔的。
青九偶尔会停下来,站在远处听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只是觉得那声音听着安心,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过。
一日,隐狼卫外出清剿妖兽,白灵主动请缨随行。青屠本不想让她去,可她说自己懂医术,若有人受伤能及时救治,青屠便应了。
那天的妖兽是一群发了狂的裂地犀,皮糙肉厚,横冲直撞。青九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犀首,鲜血溅了满身。白灵在后面替他包扎手臂上被犀角划开的伤口,指尖冰凉,动作却极轻。
“你不该来的。”青九低头看着她。
白灵没抬头,只是专心致志地数道:“你受了伤,总得有人治。”
“我自己能愈合,再说隐狼卫有治疗的。”
青九没再说话。他把手臂收回去,翻身上了犀背,继续往前冲。白灵站在后面,看着他浴血厮杀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白灵走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问他蛮荒的事,问他青狼部落的事,问他以前的事。青九答得简单,可每一句都答了。
“你记不起以前的事,不难过吗?”白灵忽然问。
青九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可也记不起来。不如不想了。”
白灵没有再问。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灵彻底融入了青狼部落。
这一日,药室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青九推门进去,血影正满头大汗地催动药鼎,鼎中翻涌着赤金色的药液,蒸腾的雾气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灵韵。
“大人!”血影见青九进来,眼中精光一闪,“成了!最后切换血脉的秘药,终于成了!”
他将药液倒入一只玉瓶,双手捧着递过来。青九接过,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冽的气息直冲灵台,连带着识海都微微震荡。
“怎么用?”青九问。
“大人先将一缕神魂分入这枚空白妖牌,”血影指了指桌上那枚熊黑寻来的上等妖牌,“再以这秘药为引,将自身精血与罴熊族的血脉本源融合,滴入牌面。最后催动千颜术改换容貌,妖牌便会自行认主,录入新的身份。”
青九点了点头,盘膝坐下。他闭上眼,按照血影的法门,将神魂缓缓分出一缕,如抽丝剥茧般引入那枚空白妖牌。妖牌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白纹路,像是在接纳什么。
紧接着,他咬破指尖,以秘药调和精血,在妖牌背面写下一个名字——星魂。
妖牌顿时银光大盛,震颤了片刻,渐渐归于平静。牌面上,“星魂”二字银钩铁画,隐隐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
青九收起妖牌,催动千颜术。面容渐渐变化,棱角变得柔和,暗红长发转为银灰色,眉心的火焰印记也是隐去。他站起身,周身气息已从狼族的炽烈化为冰原般的清冷,与先前的青九判若两人。
下一秒,只见一个周身泛着蛮力气息的罴熊族男子从光芒中走了出来。他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皮肤上隐隐有星辰纹路流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咧嘴笑了。
“大人!这千颜术,果真神乎其技!”血影看得目瞪口呆,“便是妖帝亲至,也绝难看出破绽!”
青九对着水镜端详了片刻,收了千颜术,恢复本来面目。他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灵彻底融入了青狼部落。
她教孩子们识字,教那些化形失败的妖族如何安抚体内的血脉躁动,帮受伤的苍狼卫处理伤口,帮青屠整理药材。部落里的人渐渐都喜欢上了这个安静又温柔的白衣女子。
青九也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眼就去找那抹白色;习惯了坐在山坡上看月亮时,旁边多了一个人;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她轻声讲那些他没听过的故事。
两人常并肩坐在山坡上,看日落,看月亮,看蛮荒深处翻涌的云雾。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只是白灵的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复杂,她是带着自己的使命是看着青九的,等他想起自己是谁。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使命不再是唯一的理由。她会因为他受了一点小伤而心疼,会因为他多看了别的女子一眼而心里发酸,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忍不住站在门口张望,等他回来。
她知道自己动了不该动的情,可她管不住自己。
期间青九又借助天火之力和赤狐一族的精血,将一个名为“九火”的名字,刻在了涂山月给他的九尾令上面。如此一来,他再出行有这枚妖牌在,多少会少些麻烦。
那一夜,月光很亮。青九坐在山坡上,把狼牙攥在手心,看着月亮发呆。白灵坐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青九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想,我到底是谁。”
白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青九。”
青九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是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白灵,”
“嗯?”
“谢谢你。”
白灵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青九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月亮。嘴角弯了一点,很轻,可白灵看见了。她也没有再问,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臂弯里,偷偷地笑了。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分不开的。远处,蛮荒的风呜呜地吹,像是这片大地亘古不变的呼吸。而山坡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先起身。
但青九忽然轻声开口说道:“白灵,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