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唐克斯轻声开口了。
“她回来过……”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她抬起头,灰褐色的头发滑向两侧,露出一张苍白但平静的脸。
“上周四晚上,很晚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我睡不着,下楼倒水,在楼梯上碰到她。她刚从壁炉里出来,袍子上还带着飞路网的煤灰,看起来很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她抱着一本旧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白了。我问她要不要喝茶,她说不用,然后就上楼了。”她又停顿了一下,“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穆迪的魔眼立刻转向西里斯:“她在你的房子里,布莱克。而你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西里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解释,想要说“我当然知道”……但那个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
他知道她去了奥地利,知道她去了小时候和父亲生活过的庄园,知道她带着一本书回来了。
但那本书里有什么,她在那座空无一人的老宅里发现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回去……
他不知道,但他确定她在做对的事情!
“我知道且确定她在做对的事情。”他说,声音充满了坚定。他看向穆迪,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金斯莱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的声音疲惫而决断,“西里斯,请转告可妮莉娅,我们希望她下次能参加会议。现在散会吧。今晚还有巡逻任务要执行,大家各自准备。”
椅子开始移动,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长袍的窸窣声,低声道别的声音,茶杯被收走时瓷器轻碰的声音。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声音逐渐充满了会议室,冲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人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向门口,或者走上楼梯。
莱姆斯是最后离开的几个人之一。
他缓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动作从容得近乎刻意,他把凉透的茶杯推向桌子中央,把那支羽毛笔插回长袍内袋,把几张写着潦草笔记的羊皮纸叠整齐。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廊里比会议室更暗。
墙上的灯只点了每隔三五步一盏,光线被压缩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在光圈与光圈之间的地带,是浓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阴影。
唐克斯站在那里。
她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
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头发依然是那种灰褐色,但在阴影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莱姆斯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走廊中央,站在两个光圈之间那片浓稠的阴影里。
“……唐克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淹没。
“莱姆斯。”
她离开墙壁,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站在了光圈边缘,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莱姆斯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温和的、疲惫的、永远带着某种克制的眼睛。
“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要看那边的情况,看格雷伯克对我的信任程度,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这很危险,唐克斯。”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如果我被发现了……”
“你会被杀的,我知道。”唐克斯打断了他。
她的头发在瞬息之间变成了明亮的淡粉色,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我只是……”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她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莱姆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不是此刻才碎裂的,而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碎裂,一直碎裂到今天,一直碎裂到这个站在昏暗走廊里的瞬间。
“你不应该等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应该过自己的生活,唐克斯。找一个能给你稳定未来的人。一个不用每个月圆之夜把自己锁起来的人。一个不会让你活在随时会失去的恐惧里的人。”
“我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我自己决定。”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只手臂那么远。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睑的每一次微颤,近到能数清对方瞳孔里的光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莱姆斯。”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山间无风的湖,“你觉得你配不上我,觉得你会拖累我,觉得爱上一个狼人对我是一种惩罚。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她没有说“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
她只是说,那是我的选择。
莱姆斯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渴望,恐惧,自我厌恶,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已经不会表达的温柔。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像是在把她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刻进骨髓里,刻进每一个他自己都唾弃的、肮脏的、不配拥有任何美好事物的细胞里。
然后他轻轻摇头。
“对不起,唐克斯。”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渊。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唐克斯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看着那片黑色长袍的最后一角被黑暗吞没。
她的头发慢慢变深,从明亮的淡粉色,褪成温柔的玫瑰色,再褪成干燥的沙褐色,最后变成了黑色,不是那种有光泽的黑色,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色。
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像她此刻眼睛里那片沉默的海。
楼上,西里斯站在书房门口。
他听着楼下的声音逐渐平息,脚步声中那个最轻的、最慢的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的交谈,然后是壁炉里飞路网启动的呼呼声,然后是门开关的吱呀声,然后是寂静。
他推开门。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伦敦的夜空透进来一点点暗红色的光。
壁炉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本书。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书脊上的烫金字迹褪色得几乎辨认不出——《诗翁彼豆故事集》
他在桌边坐下。
炉火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捧苍白的灰烬。
他翻开书,顺着折痕找到那一页——《三兄弟的传说》。
昏暗中,他看不清那些字,但他能看见铅笔留下的痕迹——三个小小的圆圈,圈出了三件死亡圣器;一行被划线的句子,旁边有一个轻轻的问号。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西里斯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可妮莉娅发现了什么,不知道她在追寻什么样的答案,不知道那座空无一人的庄园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他相信那个从黑暗中把他一点点拉出来的女孩。
她会带着那些秘密回来,就像她带着这本书回来一样。然后她会告诉他——也许不是全部,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就像他选择等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