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女儿的斥声在耳边响起，在脑海中激荡。
钟明缈定定看着林烟岚，林烟岚灼灼看着她，不肯承认的摇着头，嘴唇轻颤。
“你答应过我的！”
“我的母亲，不是这样恶意侮辱别人人格的坏人！”
听着女儿话语，钟明缈神色微僵，看着林烟岚愤愤之态，眼底微微泛红，羞恶之心便在心尖触动。
似是愣住，约莫片刻后，她方才开口，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道：
“是妈不对，我向你道歉。”
微微攥紧了拳头，林烟岚看着自己母亲，情绪逐渐平复，可是心中却始终有一牢不可破的心结扎根。
这个结，牵扯甚广，藏在每一个相关之人心中，近乎已影响到个人行为，或觉，或不觉，如梦魇。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直待数秒过后，林烟岚忘怀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一把拉住钟明缈左手。
“好了，我们先去见爸，开开心心的！”
说着，眉眼弯弯，言笑晏晏。
母女俩重归于好，往前继续走去，前头，孟昭之悄悄望着这一切，见两人终于上前，当即迈开脚步。
一前一后，一静一动，不多时，终是踏入了大院之内，会堂之前。
在此，孟昭之恭敬拜别，快步离去了。
目光在其身影停留了一瞬，钟明缈淡淡一笑，便随林烟岚一齐走进了会堂。
堂中，端坐着三道身影，分别是林郁郯，林淮桑，林青霜。
下首处，林郁郯林青霜父女位在左侧，林淮桑独坐右侧，古朴的紫檀木椅旁，有沏好的热茶喷发浓香。
后方，是几个静静候着听凭吩咐的下人，堂内静谧，居于此处颇有种舒心雅致之感。
当钟明缈与林烟岚缓缓踏入，三人听见动静，便纷纷转头看去，投去一双目光。
林郁郯哈哈一笑，林青霜起身相迎，林淮桑淡漠移目，各自声音响起。
“弟妹，许久不见了，可还安好？”
“婶婶，烟岚，欢迎回来，快些入座，喝口茶润润喉。”
话语传来，钟明缈与林烟岚的身子一定，林郁郯林青霜父女倒是热情，可林淮桑却安静得近乎冷漠。
两者对比鲜明。
林烟岚暗道不好，钟明缈柳眉微蹙，看了眼林淮桑，眉头很快舒展开来，继而望向林郁郯和林青霜，笑道：
“在外头自然是过得舒服的，只是久了，反而不及家里，二哥说是不是啊？”
说着，挪步走向右侧，在与林淮桑相隔一处的位置坐下，目光游移到林青霜身上，又道：
“几年不见，青霜越发漂亮了呐，可有相中的意中人？”
“如今也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再不成婚，这好的男人可就经不起挑了。”
林青霜暗暗摇头，见话题引到了自己这，还是这人生大事，不由苦笑一声，无奈求饶道：
“婶婶您就别打趣我了，我志在家族，如今也算是打出了一方名头，这成婚……以后许是找个老实家伙入赘吧！”
说着，转头望向门口那愣愣杵着的林烟岚，瞥了瞥眸子，眼神示意，提醒道：
“烟岚，站在那做什么，跟个木头似的，去叔父那坐下。”
“啊？！”
“哦。”
林烟岚怔了怔，心中会意，呆呆的点点头，快步走到林淮桑和钟明缈中间的位置坐下。
与此同时，钟明缈捧起旁边桌上的茶杯抿了抿，语气遗憾的啧啧叹道：
“你这小丫头，以后可真不知道要便宜哪个木头脑袋了，二哥也是舍得！”
“哼，这丫头，有自己本事，管不了她！”
林郁郯精神一振，语气不善的说道，看也不曾看林青霜，可他眼中，眼眸深处，却尽是对女儿出息的骄傲。
淡淡哼了一声，便把目光放在正对面的林淮桑身上，嘴角一挑，笑道：
“烟岚天赋异禀，承了祖业，才是我林氏真正的才女，族里的几个长辈平日里可都对她赞不绝口啊！”
“我家这个做姐姐的反倒是落了下乘。”
说到这，语气忽然一顿，啧啧两声，揶揄道：
“话说，三弟啊，这弟妹和烟岚都回来了，你这又做丈夫又做父亲的，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光坐那喝水了？”
这般调侃，听得林青霜和林烟岚都不由显出一抹异色。
即使是兄弟之间，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语气措辞，直接了当，恐怕也就林郁郯敢这么说了。
两女怔怔间，钟明缈却自然的接过这个话茬，开口接续，说得十分刻意，同样的没有一丝婉转。
只见她盈盈一笑，双手摩挲着茶杯，低眉凝视水波，扬声道：
“是啊，老婆孩子大老远的回家，某人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声都没有，是哑巴了吗？”
“母女俩风尘仆仆的回来，就盼着见一面，结果某人只盯着看了一眼，这算什么，施舍？”
“哼，狗屁不是！”
言语中，多有自嘲，多有讽刺。
话音未落，在场之人皆为之所动，可林淮桑却始终保持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某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可纵然如此，他仍不开口，不发一言，仅听着，看着，似无所事事，事不关己。
钟明缈的话语响亮传出，徘徊在会堂，仿佛受了什么魔力一般，久久不散。
林烟岚坐在中间，左右为难。
林郁郯看了看状况，旋即一笑，也不做多留，站起身便道：
“弟妹，稍安勿躁。”
“后厨里备足了好酒好菜，回头记得好好尝尝，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温存了，都静下心来慢慢聊。”
“三弟啊，说话做事，悠着点，这家事上，你得向我好好学。”
“青霜，走了。”
言罢，转身即走，林青霜温声笑着，向钟明缈三人一一告辞，说完也紧随其后，身影很快便消失。
周围的家丁也一并下去了。
最后堂中，只留下心思各异的一家三口，四下无言。
钟明缈捧着杯悠悠品茗，林淮桑端在那隔绝于世，唯有林烟岚，左看看，右看看，一时竟不知所措。
只听得这个做女儿的欲言又止的声音。
“爸……”
“妈……”
“……”
沉默，渐渐变得安寂，许久，宛若陷入了泥沼，没有声音，或者声音都陷了进去。
会堂中的气氛奇怪无比。
林烟岚一脸难色，心思也不知不觉的渐渐下沉，到了最后，也不发声了。
她本以为这次见面，母亲回家，可以消解以往恩怨，家庭和睦，重归于好，可如今，却与料想大相径庭，乃至截然相反，让她的心，一点一点败退。
看着周遭，林烟岚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在维持这段脆弱的家庭关系。
“天真？”
颓废得已经在质问自己，藏在扶手下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死气沉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