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大人说得对。
好半晌之后,祖上是蒙古人的悍将满桂率先打破保持多时的沉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自北元皇室溃败至草原之后,蒙古各部便是一片散沙,历任蒙古大汗从未有像林丹汗这般兵强马壮的时候。
若真让他吞了科尔沁,余下的喀尔喀各部,喀喇沁部,土默特部更不是其对手。
漠南蒙古,怕是真有可能在林丹汗的手上统一。
听得此话,出身辽东将门世家的祖大寿也跟着点头,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着,到那时候,咱们辽东这边,可就真是腹背受敌了。
建奴在东,蒙古在北,咱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更要紧的是,蒙古鞑子随时能绕过咱们,选择袭扰大同,太原等地..
嘶。
熊廷弼扫了一眼众人,见他们总算明白过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盘散沙的蒙古鞑子不足为虑;但若是蒙古各部统一,那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孟泰兄,你觉得呢?
巡抚周永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飞白兄说得在理,只是眼下咱们辽东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再分兵去救科尔沁..
尽管事出有因,但就怕紫禁城中的天子不会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呐。
谁说要救科尔沁了?
熊廷弼打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本官只是不想让林丹汗那么轻松地得手罢了。
科尔沁部这些年跟着建奴没少干坏事,咱们凭什么要救他们?
但林丹汗要是真把科尔沁吞了,对咱们大明的威胁太大,这个险,冒不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所以,咱们要做的,是让林丹汗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让他吃不下这块肉。
至于科尔沁部,死活随他们去。
既不分兵去救科尔沁部,又要让林丹汗知难而退?
哪怕从军多年,但贺世贤此刻仍是有些一头雾水,下意识出声问道:经略的意思是..
派兵。
熊廷弼斩钉截铁地说,但不是去救科尔沁,而是去给林丹汗添堵。
让他晓得,咱们大明不是那一叶障目的傻子,瞧不出其野心;科尔沁这块肉,没那么好啃。
满桂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末将懂了,经略是要咱们去铁岭和开原一带,摆出要插手的架势?
科尔沁部不仅与建州女真的地盘接壤,更是靠近开原铁岭一带。
正是。
熊廷弼轻轻颔首,林丹汗此人虽是野心勃勃,但一向优柔寡断,断然不敢与咱们大明撕破脸皮。
更何况,他现在还指望着跟朝廷互市通商,赚那些银子呢。
话已至此,祖大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一会儿,眼中迸发出精光:经略的意思,是要咱们虚张声势?
不是虚张声势。
熊廷弼纠正道,是真刀真枪地去,但不轻易动手。
林丹汗要是识相,知难而退,那最好不过。
若是林丹汗蠢蠢欲动,咱们的辽东铁骑,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内心笃定林丹汗铤而走险的可能性不大,但熊廷弼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管怎么说,绝不能任由林丹汗将这科尔沁部征服吞并。
一念至此,熊廷弼也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的命令道:满桂,祖大寿,你们两个即刻率兵出发,赶往铁岭和开原方向。
记住,不要轻易动手,但也不能示弱。
让林丹汗晓得,科尔沁这块肉,不是他想吃就能吃的。
两人齐声应道。
熊廷弼又转向老搭档周永春:孟泰兄,你这边负责调度粮草辎重,务必保证前线供应充足。
另外,派人盯紧建奴那边的动向,别让他们趁机搞什么幺蛾子。
经略大人放心。
事关重大,巡抚周永春也是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其余将士各司其职,不要放松警惕。
见熊廷弼吩咐完毕,如临大敌的众人纷纷拱手告退,偌大的官厅内,眨眼间便只剩下熊廷弼和周永春两人。
...
...
默默行至窗边,周永春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飞白兄,你说这科尔沁部,会不会向咱们求援?
熊廷弼冷笑一声:不好说啊。
这些蒙古鞑子一向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如今建奴对其不管不顾,谁知晓这科尔沁部的台吉奥巴会作何抉择。
不过…
像是想到了什么,熊廷弼话锋一转,面露深思之色:要是他们真选择向我大明求和,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周永春转过身,有些惊讶:飞白兄的意思是?
科尔沁部虽然是墙头草,但夹在咱们和建奴之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熊廷弼缓缓说道,倘若咱们真的能将科尔沁部拉过来,也方便咱们日后掌控漠南草原。
顶不济,也能让建奴少一个帮手。
周永春若有所思地点头:飞白兄高瞻远瞩..
建奴虽然还在苟延残喘,但眼前的老搭档已经开始着手布局广袤无垠的草原了。
孟泰兄言重了。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熊廷弼的目光深邃冰冷,实在是这林丹汗的本事确实不容小觑。
那努尔哈赤的尚且可以归咎于昔日李成梁的养寇自重;但这位林丹汗,却是真真正正,凭借一己之力掌控了察哈尔部的大权,并掌控麾下鄂托克,坐稳了蒙古大汗的位置。
眼下这局势,容不得咱们挑三拣四。
能用的,都得用上。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广袤的草原,眼神复杂。
孟泰兄,你说这草原上的蒙古人,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周永春苦笑:怕是永远都消停不了。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今天林丹汗吞科尔沁,明天说不定就有别人吞林丹汗。
永无止境。
熊廷弼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说,陛下那边,会怎么看这件事?
周永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朝廷这些年一直把重心放在对付建奴上,对蒙古那边,确实有些疏忽了。
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林丹汗还是他们大明的呐。
陛下圣明,想必也能看出林丹汗的威胁。
周永春斟酌着言辞,只是眼下朝廷的精力,都在辽东和东南沿海,怕是顾不上草原那边。
他虽一直待在这条件恶劣的辽镇,但也知晓天子之所以突然解除,于东南沿海地区恢复设立船舶司,乃是因为这海上贸易能够给大明带来源源不断的收益。
在天子的整饬下,大明各地原本的荒废积弊的卫所均是有所改善;如今的大明,最缺的就是银子了。
所以咱们得先动起来。
熊廷弼转过身,等陛下那边反应过来,咱们这边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到时候,就算陛下要怪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周永春笑了:飞白兄这是先斩后奏啊。
不先斩后奏,难道等着林丹汗把科尔沁吞了,再去跟陛下请示?
熊廷弼哼了一声,那时候林丹汗可就真的形成气候了。
提及这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气氛刚刚有所回暖的官厅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熊廷弼和周永春并肩而立,站在舆图前,盯着那片广袤的草原,久久不语。
在大明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不知多少位辽东的文武官员们也曾像他们这样,站在这张舆图前,思考着如何应对草原上的威胁。
那时候,建州女真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可谁能想到,在成化年间险些被朝廷的建州女真却在努尔哈赤的率领下崛起了,甚至于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而现在,这位蒙古大汗似乎也在重复着同样的路。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熊廷弼喃喃自语,但这一次,本官绝不会让你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