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沈阳城。
辽东经略衙门的官厅内,熊廷弼正盯着案几上那张摊开的舆图,粗糙的手指在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之间来回划动。
飞白兄,建奴从科尔沁边境撤兵的消息,已经得到证实了。
半晌,与熊廷弼搭档多年的巡抚周永春打破了官厅的沉默,脸色凝重的吓人,三千女真鞑子,全数调往镇江堡一线。
闻言,熊廷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舆图上科尔沁部的眼神愈发凛冽深邃。
他早在万历年间便曾巡按辽东,那时候努尔哈赤率领的建州女真虽然已经蠢蠢欲动,但远没有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他当时巡按辽东,关注的重点则是草原上的那些蒙古鞑子。
自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开始算起,整整两百余年的国祚中,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从未熄灭其的野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
虽然如今建奴势大,但朝廷仍不可对蒙古鞑子放松警惕,以免重蹈建州女真的覆辙。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草原上的蒙古人内部,似乎要迎来一场弱肉强食了。
林丹汗那边,有什么动静?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熊廷弼抬起头,凝神看向在场的文武官员,目光在眉眼间仍保留有一丝蒙古人特征的满桂身上微微停留。
短短几年时间里,这位由天子亲自提拔的蒙古将领,俨然已经成为辽东乃至于整个大明的中坚力量,于军中拥有不容小觑的威望和影响力。
回经略,自蒙古各部于蓟州城外无功而退之后,林丹汗便一直蠢蠢欲动,且似乎与漠北的车臣汗有所联系..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一名穿着打扮瞧上去像是幕僚的吏员起身拱手回禀:林丹汗野心勃勃,极有可能趁机讨伐势单力薄的科尔沁部。
与身材魁梧的满桂一样,他的祖上也是蒙古人,祖上因隆庆和议的原因,从草原搬迁至辽东,因对草原各部知根知底,便在这辽东经略衙门谋了个差事,专门负责刺探蒙古各部动向。
这份差事传到他手上,已然是第三代了。
野心勃勃..
闻言,熊廷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对于林丹汗这个名字在熟悉不过。
事实上,在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前,彼时朝中大臣皆将林丹汗视为心腹大患,上至辽东巡抚,下至奉旨巡查的巡按,均是接连上书万历皇帝,强调林丹汗的威胁。
而自诩为蒙古诸部共主的林丹汗,也确实在万历末年,屡次派兵抢劫与大明互市的蒙古商队,甚至还曾陈兵广宁城外,导致辽镇局势骤然紧张。
若非努尔哈赤横空出世,恐怕朝廷与林丹汗早就彻底撕破脸皮了。
飞白兄,蒙古内部倾轧,似乎影响不到咱们..
见熊廷弼沉默不语,巡抚周永春不由得晃了晃已是有些僵硬的脖颈,略有些不解的出声道:这科尔沁部一向以建州女真唯首是瞻。
如今蒙古内讧,在某种意义上倒是对咱们有利..
孟泰兄,此言差矣!
未等周永春把话说完,熊廷弼便是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语气很是强硬:建州女真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年。
但这林丹汗,近几年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羽翼渐丰。
假若再不予以阻止,这林丹汗便是下一个努尔哈赤!
哗!
此话一出,原本对蒙古内讧有些不屑一顾的辽东文武们纷纷瞪大了双眼,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家经略大人,竟然将这位在草原上东躲西藏的蒙古大汗视为心腹大患,甚至将其比作下一个努尔哈赤?
可自从萨尔浒之战以来,朝中的大臣们便将全部精力用于对付建奴,当今天子更是毫不掩饰其对建奴的厌恶和忌惮,一直不遗余力的整饬蓟镇行伍;倒是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天子一直是对其不冷不热,甚至几个月前刚刚同意与林丹汗互市通商。
经略,应当不至于此吧..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活动仍有些不便的总兵贺世贤便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熊廷弼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至于此?
你是不是觉得,林丹汗灭了科尔沁,对咱们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熊廷弼的神情虽然平静,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嘲讽,蒙古鞑子狗咬狗,咱们坐山观虎斗?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贺世贤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不敢随便搭话。
鼠目寸光!
熊廷弼猛然敲击身前的桌案,使得茶水四溢,溅到其袖筒上,林丹汗要是真把漠南整合了,对咱们大明的威胁远甚于这努尔哈赤!
许是怕眼前鸦雀无声的袍泽们不相信自己的言辞,熊廷弼又转而将目光投向京师所在的方向:前些时日,建奴倾巢而出之前,尚知晓留下一支精兵看守其老巢,并拉上那些蒙古鞑子,好一番折腾之后,方才抵达蓟镇关外。
可若是林丹汗统一了漠南蒙古,其便可随心所欲的兴兵!
说到这里,巡抚周永春已经骤然变色,满桂和祖大寿等经验丰富的武将也是吞咽口水不断,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熊廷弼依旧在有些激动的挥舞着臂膀。
蒙古人在草原上居无定所,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老巢一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后顾之忧。
言罢,熊廷弼猛然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行看热闹,内行听门道。
今日有资格在这官厅内议事的,皆是辽镇经验丰富的官吏和将校,此时经过熊廷弼的,纷纷面露恍然大悟之色,眼眸中满是后怕。
倘若林丹汗真的统一了漠南蒙古,那朝廷便将瞬间面临在过去两百余年间,最为严重的外在威胁。
毕竟即便是在当年那场土木堡之战的爆发前夕,蒙古人内部都不是铁板一块;而曾经兵临北京城下的俺答汗更是出身土默特部,从始至终都未得到过蒙古各部的真正拥戴。
可林丹汗不一样,他是真正的黄金家族后裔,是真正的蒙古大汗,在草原上的地位和影响力远非当年的瓦剌也先和俺答汗能够比拟。
顷刻间,人满为患的官厅内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均是随着熊廷弼的咆哮,飘到了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