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央,赫者巨兽匍匐在地。
暗红色的甲壳从它的脊背一路蔓延到尾椎,像某种畸形的盔甲,又像是从血肉里直接生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四根形态各异的赫子在它身后缓缓摆动——羽赫如骨翼般半张,甲赫覆满右臂,鳞赫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扭动,尾赫拖在地上,尖端没入石板的裂缝里。
它的呼吸粗重而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带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
125号狂三仰着头,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头庞然大物的轮廓。她作为精灵,见过很多怪物——喰种、妖怪、咒灵——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它是从“良二”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良二?”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巨兽没有回答,但它的头微微低了下来。那颗被暗红色甲壳覆盖的头颅转向她的方向,缝隙里透出一道微弱浑浊的光。
它在看她。
确认她没事。
然后它把狂三放在身后,重新抬头,面向先前飞来的那一端,发出了示威的低吼。
羽衣狐站在二楼的破洞前,八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她的嘴角弯着,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迷恋的意味:“有意思……妾身许久没有见到有人类自愿把自己变成这种模样了。”
鬼童丸站在她身侧,太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妖气。他的目光落在巨兽身上,脸色比之前凝重了几分:“大人,这个人类……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是啊。”羽衣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但他还是他。”她抬起手,指尖指向庭院中央的巨兽,“抓住他,别弄死了。妾身还想尝尝他血肉的味道。”
鬼童丸没有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银光,太刀直取巨兽的咽喉。刀刃破空而至,带着足以切开钢铁的速度与力量,精准地切入那层暗红色的甲壳。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庭院中炸开。太刀卡在了甲壳表面,只切入不到半寸。
鬼童丸的表情微微一变,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自己的刀砍不进去的东西。
巨兽动了。它的右臂抬起,那只覆盖着甲赫的巨爪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拍下。鬼童丸抽刀后退,堪堪避开这一击,爪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在地面上犁出三道深可见底的沟壑。
“退后!”鬼童丸对着周围的妖怪喊道,“这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东西!”
但已经晚了。
巨兽的身体猛然膨胀了一圈,暗红色的雾气从它甲壳的缝隙里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还特意避开了125号狂三所在的方向。
被雾气触及的妖怪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皮肤、血肉、骨骼,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酸液腐蚀。
“这是……Rc细胞?”羽衣狐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见过喰种的赫子,但那只是局部释放的Rc细胞凝聚物。眼前这头巨兽释放的Rc细胞浓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喰种的范畴。
“你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她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巨兽没有回答。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砂纸摩擦过铁板的声响,然后它张开嘴——那张嘴里已经没有人类的牙齿,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的、暗红色的骨刺,像是一朵倒生的荆棘之花。
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在它喉咙深处凝聚。
羽衣狐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惊奇之色:“鬼童丸。”
“在!”
“带所有人退到开。”
鬼童丸没有问为什么,立刻转身,对那些还在挣扎的妖怪发出撤退的指令。
羽衣狐站在原地,八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像一面暗金色的屏风。
她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有趣。”她说,“那就让妾身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庭院中央,巨兽的喉咙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球亮到了极致。
然后——
“轰——!”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像一条挣脱了束缚的河流,撕裂空气、地面和墙壁,径直射向羽衣狐所在的方向。
光束所过之处,石板融化、泥土焦黑、空气扭曲变形,留下一道焦痕。
羽衣狐没有躲。
她的八条尾巴在身前合拢,形成一面暗金色的屏障,稳稳地接住了那道毁灭性的光束。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翻了半个庭院的石板,将廊下的风铃震得叮当作响。
光束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渐渐减弱、消散。
烟尘弥漫,视线模糊。羽衣狐站在烟尘中央,八条尾巴缓缓展开,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温。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其中一条原本洁白如雪的尾巴尖上,多了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真是……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惊喜了。”
庭院另一侧,巨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甲壳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
125号狂三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作为分身里惜命的那一批,知道自己该走了——趁羽衣狐的注意力还在巨兽身上,趁那些妖怪还没反应过来。
但她的脚没有动。
异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头正在崩解的巨兽,她想起这个人之前说过的话——“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死掉。”
“厚脸皮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可真是妾身见过的最乱来的人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赫子在巨兽的背后展开,不是单一的羽赫或甲赫,而是四种赫子的混合体——羽赫如翼,甲赫如甲,鳞赫如鞭,尾赫如锤。
他不再是人类。
也不完全是喰种。
而是一头从未被记录过的、畸形的、暴走的怪物。
羽衣狐抬起手,八条狐尾在她身后缓缓摆动。
她没有亲自出手的意思,只是朝着庭院四周的阴影微微颔首:“抓住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
妖怪、式神、被驯化的喰种——它们从阴影中现身,朝庭院中央的巨兽扑去。
良二动了。面对那些涌来的黑影,暗红色的赫子在他身上炸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最前面的三只妖怪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鳞赫扫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两只喰种,他们的赫子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尾赫砸进地面,砸出两个蛛网状的裂坑。
良二的攻击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暴力。
蛊王赫包的本能正在主导他的行动——撕碎、吞噬、碾杀。
庭院里响起一连串的闷响和惨叫。
妖怪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赫子贯穿,有的被巨爪拍飞,有的被暗红色的触手卷起、拖入赫者装甲内部,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羽衣狐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看,像一个正在欣赏一场演出的观众,偶尔会因为某个精彩的片段而微微颔首。
“不错。”
她轻声说,“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
良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那句话。
但蛊王赫包的意志正在将他的注意力拉向别处——那些倒下的妖怪、喰种,它们的血肉正在散发出某种诱人的气息,引诱他去吞噬、去进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挣扎的低吼。
“厚脸皮先生!”狂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见的急切,“别被它控制了!你还能听见妾身说话吗?!”
良二没有回答。但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暗红色的、非人的瞳孔,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
他转身。
朝着庭院出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想走?”羽衣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笑意,“妾身还没看够呢。”
八条狐尾猛然展开,暗红色的妖气在庭院中弥漫开来。那些原本被良二击退的妖怪重新聚拢,挡住了出口。
良二停住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然后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恋战。
他朝着出口的方向冲去,赫子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暗红色的盾牌,将挡路的妖怪撞飞、碾碎、撕开。
狂三闪身而出,火枪在她手中连续开火。
她看见良二在突围,紧跟在他身后,为他清掉两侧试图包抄的追兵。
“砰!砰!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几只试图从侧翼靠近的妖怪,将它们的动作打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良二已经冲到了庭院出口。他回头,朝狂三的方向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模糊的、人类的光。
狂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妾身知道了。”
她加快脚步冲出了庭院,却在庭院外面转身停下。
“快点!厚脸皮!”狂三故意的——她知道良二打算让她先走,但是她偏不。
第一秒,巨兽煽动羽赫射出赫晶,杀死了四只想要靠近狂三的妖怪。
第四秒,尾赫末端凝聚Rc细胞,砸死了两头身形壮硕的人形牛妖。
第十秒,举爪横扫逼退了鬼童丸的劈砍,并牵制住了一众想要上前的妖怪。
狂三还是没走,她在等。
最后,巨兽像是不想再继续僵持下去,猛地完全展开羽赫,右爪轻轻抓住125号狂三。
“轰!!”
仿佛爆炸产生的地震一般,巨兽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留下了一个以脚印为圆心的蛛网大坑。
羽衣狐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庭院出口。
她没有追,只是抬起手,轻轻拂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丝:“呵~”
鬼童丸太刀还握在手中,站在庭院里,望着天上消失在云层里的巨影。
随后他收刀入鞘,跃上二楼,回到羽衣狐的身边:“大人,要追吗?”
“不必。”羽衣狐转过身,重新走回室内,“我们的大业迫在眉睫,正好让这人类替我们打打掩护。”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到时候再尝他的血也不为过,妾身等了百年,也不差这么几天。”
良二不知道自己滑翔了多久,又飞到了哪里。
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蛊王赫包的意志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他体内不断翻涌、撕咬、试图夺回控制权。
Rc细胞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蔓延,试图将他的记忆、情感、人格全部覆盖。
但献祭匕首还在运转。
黑血也在他体内翻涌,与Rc细胞互相绞杀、互相融合。
他的意识像是暴风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吞没,时而又浮出水面。
他还活着。
他还能思考。
这就够了。
但现实并没有这么美好。巨兽滑翔到一条河的上方时,它终于撑不住了。
身后的羽赫忽然消散,整头巨兽被重力拉扯,直直朝着河面栽去。
入水前,良二用最后的意识控制着巨兽躯壳,将手中的狂三轻轻抛向了岸边。
“噗通——!!!”河水宛若被炮弹轰击般溅起了巨浪。
河水翻涌后重新恢复流动,巨兽身上的暗红色赫甲片片剥落。
碎片被水流带走,在河面起起伏伏。Rc细胞失去控制后,开始分解崩坏,染红了一整条河流。
巨兽的躯体像是放进水里的雪糕,正在被水流冲刷融化。
又是一声“噗通”响起!
狂三拽着那白发少年的衣领,游回了岸边。
125号狂三浑身湿透地坐在岸边,良二的头被她枕在腿上。“厚脸皮先生?”
良二没有回答。
赫者的外壳全部剥落,露出下面那张苍白而虚弱的脸。
他的灰眸半阖着,瞳孔里没有焦距,但呼吸还在。
狂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活着吗?”
随后她又气又笑地扶了扶额:“我为什么要对着一个瞎子挥手啊?”
“……咳咳!死不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狂三松了口气,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夜空:“你今天晚上可真是给了妾身不少惊喜。”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又是飞,又是变身,又是打架……妾身都快以为你是什么隐藏的大妖怪了。”
良二没有接话,感受着献祭匕首正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
坏消息,蛊王赫包的反噬还在持续。好消息,黑血已经重新占据了上风,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消退。
但代价就是,有关黑血的一切,自己都不能用了。
自己的‘左手’、气血逆流、黑雾弥漫、血铠武装,全都无法再调动。
否则,蛊王赫包的反噬就压制不住。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他忽然开口,“我让你走的时候。”
狂三歪着头看向他,就像巨兽低头确认她安危那般。
她嘴角弯了一下:“妾身要是走了,谁来拉你上岸?”
良二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这是事实。”狂三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妾身观察了你这么久,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死掉吧?那妾身这段时间的油钱不就白花了?妾身的带薪度假之旅岂不是破碎了!”
良二没有反驳。
他太累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然后他撑着右手臂,晃晃悠悠地把头从狂三的腿上抬起。
灰眸朝着河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狂三歪了歪头,开口道:“羽衣狐在利用喰种收集‘食材’。而那些被绑架的少女,是用来供给她生孩子用的补品。那你打算怎么办?”
良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灰眸“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月光,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片刻后他顿了顿,说:“……去东京。我只管我的事情,这些麻烦事让专业的人去处理吧。”
“确定不管吗?”
“不管,花开院让我干的事情,我办完了。情报,我也拿到了。”
狂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那就走吧。妾身的车还在城北停着呢,可别再让妾身当免费司机了。”
良二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但没有松开手。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
狂三语调轻佻、饶有趣味地调侃道:“哟~厚脸皮先生,你这是开窍了?学会揩油了么?怎么还不松手呢?”
“……狂三,拜托了。”良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吞没,“我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
狂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以往的良二在这时候,绝对会没好气地回怼她一句。
“求你,别把我丢在这。”
白发少年低着头,手指依然攥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力气略大,生怕自己把他扔下似的。
而她的目光在良二说完那句“求你,别把我丢在这”之后,下意识地扫过他的身体,想确认他到底伤得多重。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忽略掉的地方。
良二左侧的衣袖,从肩膀往下,空空荡荡地垂了一截。
那截袖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湿透的旗,死死垂着。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什么都没有。
狂三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