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二沿着【血迹寻踪】的指引,一路跟到了这片宅邸区。
这里离市区不远,但藏的很隐蔽,若不是那根淡金色的血线牵引,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宅邸的门没有锁。
黑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扫过门内的庭院——空无一人,连守卫的妖怪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就像是在……请君入瓮的空城计。
良二没有犹豫太久,他推开木门,侧身走了进去。
庭院比他想象中要大。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树,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廊下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即便是来到了宅邸深处,良二依然没有遇到一个人。
良二沿着走廊向内走去,黑雾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扩散。
他能‘看见’那些房间门后——家具摆放整齐,不染灰尘,却空荡荡的。
像是一座被精心维护、却无人居住的宅邸。
终于,在一间房间门口,黑雾有所发现。
黑雾穿过门,捕捉到了房间内的两道轮廓——一道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另一道侧身坐在下首,正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人。
是125号狂三,和另一个女人。
良二拧动把手,推开门,催动更多的黑雾涌入房间内,以探虚实。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宽敞,烛火在角落的灯台上静静燃烧。
他看不见烛火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但他感受到了温度。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长发女人,面容精致得不像人类,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穿着深色的和服,衣襟上绣着暗纹的狐面图案。
她看着良二,像是一直在等他。
“进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渗进听者的骨髓里。
良二没有动。
黑雾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像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没有放松戒备,甚至在迈过门槛时,他左臂的献祭匕首匕刃,已经探出了掌心。
“妾身等你好久了,厚脸皮先生。”
125号狂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带着她一贯的慵懒和俏皮,仿佛坐在她身边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取她性命的千年大妖。
良二偏过头,‘看’向她的方向。
黑雾捕捉到了她微弯的嘴角和放松的姿态——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真的在等人。
“你早知道我会来?”
“妾身只是觉得……”狂三放下茶杯,歪了歪头俏皮一笑,“……你肯定会跟过来的。”
良二没有接话,他走到狂三旁边,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
“你还不算太笨。”
主位上的女人开口了,她的目光落在良二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事物,“人类,你死气缠身,鬼气萦绕,居然还活着,我活这么久就没见过比你还奇怪的人。”
良二的灰眸‘看’向她:“你是谁?”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品味一段漫长的时光。
然后她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良二身上,不紧不慢地道:“妾身就是盘踞了京都数百年的妖怪之主。”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说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亦或是家常便饭,“妾身叫羽衣狐。”
良二的黑雾在空气中微微凝滞了一瞬。
羽衣狐。
花开院秀元提到的那个名字,鬼童丸效忠的主人,那个四百年前与花开院家、与奴良滑瓢交战过的千年大妖。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反而先一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态度坦诚得令人意外。
“你似乎对我有一点意外,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羽衣狐说,“看来花开院家的老头子已经告诉了你一些事情。”
“他说得不多。”良二紧绷着身子,语气没有露出异样,说道,“但足够让我知道你是个麻烦。”
羽衣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的尾音:“妾身确实是麻烦,但你这个人类的出现,又何尝不是妾身的麻烦。”
“那你想干嘛?要杀还是要剐?”
羽衣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说出了令良二此行最想知道的讯息。
“那九个喰种,虽不是我的人。”她说,“但怎么说,他们与我合作,帮我收集了好几批‘食材’,而你…”
羽衣狐的目光落在良二身上,语气里有一丝嗔怪和杀意,“…哼,你截下的那批货。”
“那几个喰种本来要把那些少女送到我这里来的,但你杀了他们的运输队,也断了我的补品。这账,你要怎么给我算呢?”
良二故作嚣张地双手一摊:“怎么算?不好意思,我不会算数,我小学学历都没有,要不就这么算了?”
羽衣狐傲慢地轻哼一声,“嘴硬的小子,跟滑头鬼那老东西一样油嘴滑舌,还总想坏妾身的大计。”
房间里的黑雾忽然被搅动翻涌,良二默不作声,一边装作没有察觉,一边套话:“不不,我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
125号狂三好笑地瞟了他一眼,不爱多管闲事?你这一路上做的事情跟你嘴巴里面说的话,可一点都不搭边。
“哦~是么?那你为什么要截我的货?”羽衣狐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跟喰种有仇,发现一只就杀一只,没别的目的,就是报仇爽快!”良二靠向沙发的靠背,他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道。
羽衣狐见他这幅模样,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哼声,“那你知不知道,你给自己招惹到了什么麻烦?就算这件事情影响不到我,你要面对的事情可不小。”
良二惊奇地自问自答道:“哦~有多大?难不成比您这位千年妖主的组织还大么?怪不得你们会跟他们合作。那这么一看,我确实是招惹了一个很大的‘事情’。”
羽衣狐放下茶杯,语气还是如开始般优雅淡然,“看来你是真的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一丝了解。你也不用套妾身的话了,妾身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告诉你。”
良二调整坐姿,挺直腰,身体微微前倾,把右耳偏了过去,他要把接下来的话一字不漏地听清。
“呵~汝还真是演都不演了,就这么迫不及待么?行,妾身就告诉你。”
“那九个喰种所在的组织与ccG关系匪浅,而且这里面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125号狂三注意到良二的呼吸忽然加重了很多,声音粗重到她能清晰地知道,良二是在呼气还是吸气。
“至于我为什么跟他们合作,你大可猜一猜。”
良二沉默了一会,脑海里回想着与武田太守相处的交谈,还有沙耶二等之前帮他查找喰种讯息的情况。
“这个组织既然跟ccG有关系……呵,真他妈的黑,狗日的玩灯下黑,保护伞。”
他自言自语说完后,抬起灰眸‘看’向羽衣狐道:“你需要那些‘补品’,但你们出手,肯定会被除妖人和阴阳师察觉,这会提前暴露你们的动作,也会让你们的目的直接破灭。”
“但如果换成喰种,他们不仅能替你抓人,而且除妖师和阴阳师也不能直接动手,他们明面上的行动必须经过政府部门的同意。”
“就算阴阳师和除妖师查到了,也只能发现少女被掳走是喰种所为,与你们这些妖怪毫无干系。”
“而这时候,他们也只能停手,然后将处事的权利移交给扶桑政府管辖下的ccG,让猫抓耗子,这事情天经地义。”
“然后,ccG跟那个组织,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关系匪浅。那么,那个组织犯下的喰种案件,肯定会被ccG给掩盖下去。”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跟你的大业,都不会在明面上留下任何线索。同时又能利用喰种案件,来掩盖你抓人吃肉的事情!”
“是吧?羽衣狐!”
羽衣狐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很聪明,人类。”
“V组织有自己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我们只是暂时合作,各取所需而已。”妖怪部下已经将房间给团团围住,她索性直接把组织名也说了出来。
“至于那些喰种案件——”她顿了顿,嗤笑一声道,“你难道没发现吗?扶桑各地报道的喰种案件数量,与失踪人口的数量,始终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良二的灰眸微微眯了一下,这种事情细想可就不好了,肯定是一堆麻烦事。
“喰种和ccG也不过是狼狈为奸罢了,只有少数人知情而已。”
羽衣狐说,“况且我出钱雇佣,他们出力抓人。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能替我免去很多明面上的麻烦,为什么不合作呢?”
良二问道,“那你为什么告诉我‘V’组织跟ccG联手?”
她舔了舔嘴角,看着良二的灰眸道:
“因为我就没打算让你们两个活着出去,死人会保守一切秘密。”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眼底闪过一丝贪婪,“我对你的血很感兴趣。”
良二蓄势待发,黑雾在他周身迅速收拢,在房间里卷起了一阵微风,烛光摇曳。
狂三忽然发现自己的精灵力可以催动了。
“鬼童丸带回来的刀上沾了你的血。”
羽衣狐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迷恋的意味,“我尝了一口。你的血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舔了舔嘴唇:“我活了很久,也尝过很多种血,女人的血、婴儿的血、特殊之人的血。”
“但你的血……很特别,甚至比那些身怀妖力和奇异力量的少女都要美味。”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良二的右手按在了左臂上,随时准备拔出献祭匕首,以便战斗脱身。
但羽衣狐没有急着动手,她拄着头上下打量着良二,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美食。
狂三在旁边喝了口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啊咧啊咧~羽衣狐女士,这跟我们刚才说好的不一样呀。”
哟呵,你们两个之前居然还真的聊上了。
“哼~我改变主意了,你可以离开,但他得留下。”
“砰!!!”
“叮——”
狂三一枪射出,子弹被羽衣狐身后的狐尾挡下,子弹打在尾巴上,居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霎时间,房间四周的阴影里涌出无数道轮廓。
都是妖怪,而且数量不下二十。
他们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向房间中央的二人。
鬼童丸也在其中,他缓缓拔出太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羽衣狐站起身,黑色长发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飘动,剩余八条狐尾浮现身后。
她看着良二,嘴角弯起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弧度:“其实不用这些妖怪,我也能解决你们,但我今晚才洗过澡,不想出汗。”
良二站起身,灰眸‘看’向她的方向。
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沾过他无数鲜血的献祭匕首,【血铠武装】的暗红纹路从手臂蔓延,黑血涌现覆盖至全身。
“呛——!”血铠炸开,面甲闭合,良二向后一踹把沙发蹬飞,撞倒了两个妖怪!
“你这副模样……”羽衣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考虑从哪下嘴,“真是不错,吃了你,肯定能省下不少力气。”
血铠下的良二说道,“我这人软肉比较少,骨头又太硬,你小心容易崩牙!”
羽衣狐笑了一声,然后抬手——
“抓住他们,要活的。”纤细的手轻轻挥下。
鬼童丸的刀光率先破空而至,太刀如银蛇般撕裂空气,直取良二的左肩!
献祭匕首横在身前,匕刃与太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砰!砰砰砰!!!”
125号狂三第一枪打在自己身上,然后身体动作瞬间迅捷如残影。
下一息,她连开三枪击倒了扑杀过来的四个妖怪。
而她的枪声才只是刚刚开始,除了鬼童丸,剩余妖怪都朝她扑杀了过来。
让鬼童丸单打独斗,仿佛是这些妖怪们不成文的规定。
良二被鬼童丸那一刀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脚跟抵住地板踩出蛛网状的裂纹,才稳住了被压迫的身形。
鬼童丸没有追击,太刀收回身侧,挽了个刀花,重新摆出起手式。
“老夫还是小看了你,那么重的伤势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
“那当然,你以为我这个小年轻跟你一样,是个新陈代谢都很费劲的百年老毕登么?!”良二反唇相讥。
“嚣张的小子!”
匕首和太刀再次碰撞到一块!
……数十分钟后……
“轰——!!!”一条白尾洞穿屋脊。
相互偎依在一起的两人被白色狐尾拍上天空,又在半空被拍落,重重摔落在庭院内。
良二怀里护着负伤的125号狂三,扛下了所有的伤害。
“咳咳咳!不好意思,我这边打不赢。”
狂三抬头,看见良二的面甲掉了一大块,露出了下面那张流淌血痕的、虚弱苍白的脸颊。
“妾身知道!你刚才太鲁莽了!让妾身看看你的伤势!”
125号狂三不顾自身的伤势,忙不迭把良二扶起来,然后查看他背后的伤势。
良二背后的血铠完全碎裂,露出了下面的血肉模糊,骨肉相融的伤口上一根根白毛像蛆虫一般啃噬着他的身体。
“这些蛆虫太小了,妾身的时间回溯打不中!”狂三擦去额头的血,焦急地道。
“用不着!”
良二强撑起身体,手指在空气中一勾,手册打开,从存储页面里面拿出了一只躁动的肉团——蛊王赫包!
“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上次妾身才帮你稳住,你这次还来!?”125号狂三骂道。
“那肯定!我有六条命!”
良二不给狂三阻止的反应机会,将其轻轻一推。
“厚脸皮!住手!”
然后破碎的血铠拟态出触手,将蛊王赫包塞入自己背后的伤口内!
“今天老子就是要活着出去!你们谁都拦不住!”
良二这一次不再压制蛊王赫包的侵蚀,任由其体内的Rc细胞激情释放!
“吼——!!!”
一头人形巨兽,趴伏在庭院中央,身下的125号狂三被它的一只巨爪托举着。
“良二?”125号狂三仰着头,有点愣神地望着这头可怖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