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良二被狂三半扶半背地带回了旅社。
他右手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左臂揽着狂三的肩膀,空荡荡的袖管在狂三身侧无力地耷拉着。
两个人的样子看上去都不是很好。
狂三的裙摆上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泥的污渍。
良二更是浑身破烂、污血满身,一副被人打了三天两夜、只吊着一口气没死的模样。
也亏今天是周末,早起的人不多,不然看见这一幕,估计早就报警了。
推开门时,四糸乃正抱着兔偶四糸奈坐在床沿,兜帽低垂,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良二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赤着脚就扑了上去。
“良……良……!”
她一把抱住良二的腰,先前害怕良回不来的担忧,在看见人的那一刻,终于变成了安心和欣喜。
但当狂三将良二扶到床边坐下时,四糸乃脸上的欣喜忽然凝住了。
她看见了良二那截空荡荡的左袖。
湛蓝色的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敢置信,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揉擦自己的眼角。
像是在不断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四糸乃一定是没睡好,所以眼睛才看漏了什么…嗯!一定是!
可现实就像昨天没捞上来的那条金鱼,在真实的水池里戏耍着她这个天真的孩子。
接受残酷现实的她,把脸埋进良二空荡荡的袖口边,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没事。”良二的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
四糸乃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越抱越紧。
狂三站在一旁,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着。
四糸乃哭了很久,久到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细碎的抽噎。
最后她在良二身边睡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还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伊卡洛斯一直在等。
她在等四糸乃哭完、等良二开口、等一个能说话的机会。
她其实比四糸乃还激动,让站在离良二两步远的位置。
四糸乃抱着良二哭时,她已经从床的另外一边走了过来,然后站在四糸乃的身后等待着。
她的虹膜上数据流掠过,扫描了良二的全身。
然后她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住,武器阵列在背后微微展开了一瞬,速度快到仿佛是眨眼般的幻觉。
武器阵列的展开和收回,让房间里的空气震动了一瞬——她已经相当克制了。
“良二主人。”她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良二听出了某种压抑的东西,“伊卡洛斯可以找到那些人。”
找到了,然后做什么,良二猜得到。
但他拒绝使用伊卡洛斯——她不是工具,也不是奴隶。
“不行。”良二轻轻将哭睡着的四糸乃放在床上,动作很温柔,回答伊卡洛斯的语气却很轻也很坚决,“你答应过我的。”
伊卡洛斯没有反驳。
但良二起身时,她没有退开——这是她无声的抗议,也是她在乎的证明。
良二虽然看不见,但狂三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呆傻天使的眼睛里数据流还在流动,显然还在检索着什么。
良二右手攥紧又松开,他叹了口气,半妥协地道:“知道位置就行。不要动手,不要惹事,不要……让别人打扰到我们。”
“伊卡洛斯明白了,良二主人。”伊卡洛斯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听了良二这句话,她那种要炸毛的感觉消减了不少。
就像是家里一直默认自己被冷落很久的小猫,忽然被主人轻轻摸了一下脑壳,会感到莫名的意外、惊喜和患得患失的失落。
中午时分。
岩永琴子拄着拐杖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还在睡觉的四糸乃,还有坐在角落阴影里‘面壁思过’的伊卡洛斯。
她的贝雷帽歪了歪,环顾房间:“无礼之徒还没回来?”
“良二主人回来了。”伊卡洛斯说,粉发的影子落在墙上,“在隔壁。”——她面向的方向,正是隔壁房间。
琴子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地要拿拐杖在地板上敲两声,但拐杖抬起就意识到这里还有人在睡觉。
她将拐杖夹在腋下,放低了音量问道:“他受伤了没有?”
“左臂没了。”
琴子愣了一瞬,“谢谢。”随即她走出房间,推开了隔壁的门。
“无礼之徒!你怎么搞的!你昨晚上不是早就——”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顿在原地。
良二靠在床头,上身的绷带缠了半截,左臂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
狂三换了一身很清凉的室内便服,大片洁白的肌肤露在外面。
她正半跪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纱布,替良二重新包扎右肩上的伤口。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琴子都忍不住浮想联翩——因为这两人身上的衣服都不是很多嘛。
“……”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红得很彻底。
“你们……”她指了指良二,又指了指狂三,“……算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什么?我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有事说事,别进来就污人清白。”良二听她这句话,就知道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她转身要走,听见良二这句话,又赌气地转了回来,拐杖拄在地上“哆哆”响。
岩永琴子关上房间门,大步走进房间,拉过唯一一把椅子坐下。
调整了一下心态后,她语气严肃地问:“良二,你左臂怎么回事?”
良二偏过头,“看”向她的方向,灰眸里没有焦距:“暂时用来压制体内赫包的侵蚀。”
“什么?!”琴子不知道他左臂为什么能压制赫包,只知道良二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良二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为了活命,不得已采取了一些必要手段。”
岩永琴子看向125号狂三,想从她那里知道更详细的内容。而对方面对她的视线,眼睛微眯道:“妾身不喜欢你这个眼神。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自己问本人吧。”
行吧,热脸贴冷屁股,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她也懒得问了,可是得不到答案的她,心里一直痒痒的,刺挠得难受。
一向淑女作态的她都忍不住抖起了腿,动静大到良二那只听力不佳的右耳,都听见了鞋跟与地板“哒哒哒哒哒!”的动静。
等狂三帮自己上好绷带后,良二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
琴子仅用十秒钟就接受了——
良二培育喰种赫包,变成巨大怪物对抗羽衣狐一众妖怪的围剿,然后带着这位司机小姐逃命回来,掉进河里又被救起来后,发现体内的赫包彻底与身体融合。
最后为了不让体内的赫包继续侵蚀身体,只能牺牲‘可以感知视人的左手’——这一整个过程。
“为什么不能接受?你身边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你说你会吃人,我都不觉得意外……哦对!你体内都有喰种的赫包了,你说你想吃人肉,我也觉得正常。”
随后她看着良二空荡荡的左臂,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有一个很会做义肢的兄弟么?怎么不让他给你装一个?正好让我见识见识,比我这根造价二十万美元还好的失败义肢是什么样的。”
“你话题跳跃还真大。”良二说,“不过,我们做的义肢就是比你的好。”
琴子哼了一声:“那行,过两天让我看看吧。”
“不用过两天,就现在。”
“现在?你兄弟住在京都?”
“国外。”
良二从口袋里摸出翻盖机,摸索着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英语)二号?”良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听声音,他那边好像很忙,说话很激动,背景音里还有很多动物的叫声。
良二说:“(英语)出了点事情,能借我一个义肢不?就你之前用的那个纯机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英语)稍等一下。”
然后手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猴叫——似乎是被人一拳闷翻了,紧接着是一声像是墙被撞塌的动静。
“(英语)你特么的!死猴子!把我家杰克变成木偶就算了!你狗东西的居然还有脸跟老子唧唧歪歪。现在这里只有我跟你,老子不整死你,我特么就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尿壶!”
骂完后,良三的声音又冷静下来:“(英语)稍等一下,我让厄之沙给你送过来,先挂了,我这里也有点事情。”
良二虽然不能及时帮忙,但还是问道:“(英语)杰克出什么事情了?需要我帮忙吗?”
“(英语)问题不大,我能搞定。你先照顾好自己吧,我叫厄之沙送过去,你等着。”
电话被良三挂断了,看样子他火气还挺大的。良二把翻盖机放回口袋,开始等待。
岩永琴子摸不着头脑——这瞎子打了一会电话,讲了一通英语就不吱声了?
“你倒是跟我说说啊,打完电话就不说话了是什么意思?”
狂三从影子里面取出一套新衣服,去厕所换好之后出来,就看见岩永琴子在抱怨。她见怪不怪地笑着道:“昨天他也是打了这样一个电话,我也没套出话来,你就别想了。”
“可恶的家伙!你这个无礼之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啊!”岩永琴子幽幽地道。
大约十分钟后,房间角落的阴影忽然像水波一样动了一下。
岩永琴子最先察觉,她的目光骤然锐利,手已经按在了拐杖上:“什么东西——”
阴影里涌出一团暗红色的沙砾,凝成一道小马的轮廓,四蹄踏地,无声无息。
它径自走到良二面前,仰起头。
然后沙砾聚拢、变形、压缩——呵忒!
“哐当!”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一只结构精密、关节处隐约可见传动轴的机械义肢,就这么被这匹红色沙砾构成的小马给吐了出来。
“咴——”
厄之沙昂首挺胸,发出一声极轻的、骄傲的嘶鸣——任务完成!
它蹭了蹭良二的右手背,良二像是受惊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然后意识到是厄之沙来了,又把手贴了回去:“谢谢。”
厄之沙点了点头,重新化作沙砾,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沉入良二脚下的阴影中。
房间安静了一瞬。
岩永琴子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是什么东西?”
良二说:“我兄弟的小伙伴。”
狂三靠在窗边,目光同样落在刚才阴影消失的位置。
作为精灵,她对周围的感知极为敏锐,但那团沙砾出现时,她什么都没有感应到。她的能力与影子多少有些关联,但刚才那个东西就像是影子本身的一部分——没有能量波动,没有预兆,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妾身什么都没感觉到。”狂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它怎么来的?”
“不是走影子么?”良二将右耳微微偏向狂三那边,“难不成它刚才是飞过来的?”
好吧,俩女生刚才都下意识忘记了——他现在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瞎子,除了声音和触感,什么都感受不到。
房间再次安静。
良二的变化对二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反而拘束克制了很多。
昨天的他是个比正常人还‘正常’的瞎子,而今天的他才真正成为了一个半聋的瞎子。
岩永琴子看着良二拿起那只机械义肢,摸索着将它对准左肩的断口。
她的目光在那只义肢上停了一会儿——结构精密,关节处有细密的传动轴和齿轮,指尖微微弯曲,带着某种近乎生物的弧度。
她摸了摸自己腿上的假肢……这感觉比起来,确实好了不止一点。
琴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赌气,又像是妥协:“行吧……还算有点本事。”
狂三依然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良二身上,眼神复杂——这个家伙在强迫自己适应。
良二把义肢对准断口,轻轻推进去。
呼吸重了一下——好久没戴了,有点疼。
齿轮咬合发出细密的声响,机械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又缓缓展开。他活动了一下熟悉又生疏的义肢,按住关节调整了一下灵敏度。
白发灰眸青年朝着印象里的窗外方向“看”了一眼:“收拾一下,准备启程。”
…………
一处偏僻的宅邸内。
烛火在幽暗的室内摇曳,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浮雕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跪坐在廊下,身体微微发颤。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举过头顶,像献祭般恭恭敬敬地递向前方。
“夏油杰大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属下在大垣市……发现了两个体质特殊的女孩。”
“一个叫四谷见子,另一个叫百合川华。”
“她们身上……有极其异常的波动。”
“一个身怀咒力却不懂得使用,假装看不见咒灵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而且她的体质特殊,总是莫名其妙吸引各种各样的咒灵。”
“另一个……是一个普通人,但她的生命力浓郁得不像话,像是某种天生的容器——可以用来当作吸引强大咒灵的诱饵。”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命说完下一句。
“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她们的住址和日常活动路线,只要您下令……随时可以带回来。”
安静。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长廊尽头,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宽松的袈裟,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温和得像一位云游的僧人,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
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见他的瞬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这样啊。”长发男人接过文件,打开瞟了一眼。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意味:“你做得很好。”
男人如蒙大赦,脸上刚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不过……”长发男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你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黑暗中,数道扭曲的轮廓从廊下的阴影里涌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四肢、脖颈、躯干。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恶心的猴子。”
袈裟长发男转身,像是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廊下,抬手轻招了一下。
两道身影从宅邸更深处的阴影中走出,一左一右两位女生,在他面前站定。
“美美子、菜菜子……”夏油杰将那两份文件递给她们,“去一趟,把这两个人带回来。”
左边的少女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咧嘴笑道:“没问题,夏油杰大人。”
右边的少女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油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外的阴影中,然后重新看向庭院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四谷见子……一块没有被发掘的璞玉。百合川华……一只肥美的猴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嘴角的笑意依然温和,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