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散去。宋清音倒在粗糙的石板地上，喉咙里仿佛还翻滚着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幻境中五脏六腑被烈药撕扯的痛楚尚未完全褪去，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耳边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视线逐渐聚焦。不远处，那支成色一般的白玉簪正悬浮在半空，原本温润的玉质表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莹润光芒。
“醒了？”
低哑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宋清音转过头，谢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身姿挺拔，玄色衣摆在阴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只是当宋清音抬眼看去时，发现他的视线正若有似无地在自己身上游离。那目光里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克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还没等她仔细分辨，谢渊便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那支悬浮在半空的玉簪。
宋清音皱了皱眉。她总觉得谢渊看她的目光有点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脑海中那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依然鲜活——那是一整段完整的人生，沈清砚的喜怒哀乐、绝望与决绝，全都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他们竟然不知不觉被拉入了幻境中。不仅她没有察觉，就连谢渊似乎也中招了。
“出来。”谢渊盯着那支玉簪，声音极冷，周身弥漫出一股凛冽的杀气。若不是当时宋清音还被困在幻境中，他怕是在脱离幻境的第一时间，就直接将这玉簪碾碎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将你们拉进来的。”
一抹虚影从玉簪的裂缝中缓缓飘出。那是一个身穿海棠红衣裳的女子，身形极其浅淡，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宋清音看着眼前女子的面容，那张脸与幻境中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鲜活的血色。她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名字：“沈清砚。”
“是我。”女子的声音飘渺如烟，她朝着两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闺阁礼，“谢谢你们，让我再一次见到了哥哥。”
她快要消散了，魂体边缘已经开始化作点点微光。沈清砚浅浅地笑着，目光温和：“城里剩下的人都在地下室里，麻烦你们送他们出去。”
似乎是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她继续说道：“我死后，执念太重，阴差阳错附在了这只玉簪上。很多年里，我只有意识，却无法凝聚身体。直到那人在这里布下大阵，我借着阵法散出的阴气，才慢慢脱离玉簪，能短暂地出现。”
“但那阵法极其恶毒，我无法靠近阵眼，只能勉强引导逃到这里的百姓藏进地下室，用尽全力护他们一二。”
宋清音一边听着，一边在心底思索。沈清砚大概是因为大阵的原因，无意间吸收了阴煞之气，误打误撞入了道，成了鬼修。她从未学过系统的修炼方法，一切全凭本能，用自身的鬼气撑起一个结界，隔绝了百姓的活人气息，这才在邪阵的吞噬下保全了一小部分人。
在那个漫长又痛苦的幻境中，宋清音完完全全体验了沈清砚的一生。她很善良，自幼被家人保护得极好，所以哪怕到了最后，她被逼入绝境，用自己的命去算计战王府，也从未想过要牵连无辜之人。
对于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能拼尽全力去保护其他人的女子，在这方奉行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还真是少见。而她唯一的执念，大概只有那个在北境被乱箭穿心的沈知珩。
“你……”宋清音张了张嘴，看着她越来越透明的身体，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们最后毁了阵法，不然剩下的百姓，恐怕也活不下去了。”沈清砚再次向两人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便开始加速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朝着夜空中飘散。
就在她彻底消散的那一瞬，一抹浅淡的金光在那些光点中浮现，随后融入了夜色之中。
宋清音蓦地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谢渊。那是？
“嗯，是功德金光。”谢渊看着沈清砚消散的方向，神色平淡，但语气却十分笃定，第一时间肯定了宋清音的猜测。
“像她这样依靠执念和阴煞之气强行聚形的鬼修，本该在阵法破除后魂飞魄散，再无轮回的可能。但她的情况特殊，因为护住了那些无辜百姓，结下了善果，得了一丝功德金光，想来是可以去投胎的。”
宋清音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半空：“这方天地的规则并不完整，但对凡尘界的百姓，似乎影响不大。”
谢渊点了点头，解释道：“凡人肉体凡胎，不能修炼，无法感应大道，天地规则的残缺对他们的影响自然是最小的。反倒是那些妄图逆天改命的修士，更容易遭到反噬。”
宋清音摸着下巴，看着沈清砚消失的地方。原本承载她灵魂的那支白玉簪，在失去最后的力量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滩细腻的齑粉，被风一吹，便什么都没剩下了。
她的眼底滑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看来，当初选择封印法力来到凡尘界走这一遭，是个正确的决定。至少，她见到了这世间最纯粹的执念与善意。
废墟之上的阴霾逐渐散去，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宋清音和谢渊按照沈清砚留下的指引，在坍塌的城主府后院，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假山。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混合着霉味与汗酸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顺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地下室的空间很大，但光线极其昏暗。几百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百姓蜷缩在角落里。他们听到脚步声，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惊恐地往更深处的黑暗中瑟缩，宛如一群受惊的鹌鹑。
“阵法已经破了，安全了。”宋清音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死寂了片刻，终于有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光亮处。当他看清宋清音和谢渊身上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且外面的天光已经顺着入口倾洒下来时，老者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就像是一个信号，打破了地下室里的死寂。几百号人陆陆续续地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当他们重新站在地面上，感受到初晨微凉的风和真实的天光时，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哭声连成一片，响彻在破败的城池上空。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痛失亲人的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