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和谢渊站在不远处的断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再插手。凡尘界的因果，他们能干预的终究有限，剩下的路，只能靠这些百姓自己去走。
人类的生存能力，远超想象。
两人转身，踩着一地的碎瓦砾，悄然离开了这座重获新生的死城。
城外的官道上，两旁的枯树在晨风中摇曳。
“我们回去吧。”
走出去很远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渊突然开了口。
宋清音眨了眨眼，脚步一顿，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是指回清霄仙宗。
自从从幻境出来后，谢渊的状态就一直有些奇怪。他总是刻意落后她半步，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总是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情绪。每当她转头看过去，他又会不动声色地避开。
“回去？”宋清音转过身，直视着他，“幕后之人不查了吗？这座城里的邪阵虽然毁了，但布阵的幕后之人还没揪出来。我们就这么走了？”
谢渊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稳：“我会传信，派底下的人来凡尘界接手调查。再说，回天镜用命盘卜算，比我们在这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要快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清音的侧脸上，声音低了几分：“还有，我感觉——要突破了。”
宋清音挑了挑眉，满脸诧异。这么快？
他们封印法力来到凡尘界，满打满算也没多久。她还以为还得一段时间呢，怎么谢渊突然就要突破了？
修行之人的突破，往往需要极大的机缘或是心境上的顿悟。谢渊在幻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清音脑海中闪过幻境里的画面。如果她体验的是沈清砚的一生，那谢渊呢？他是不是被拉入了沈知珩的视角？如果他真切地体会过沈知珩对沈清砚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体会过乱箭穿心时的绝望，以及死后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为自己赴死的无力感……这种心境上的剧烈震荡，确实足以撕裂他原本坚如磐石的道心，从而引来突破的契机。
想到这里，宋清音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嘴角微扬，看来，她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既然他压制不住修为，那确实不能继续留在凡尘界了。一旦封印因为突破而强行冲破，天地灵气倒灌，这方脆弱的凡尘界根本承受不住一个大能突破时的灵力风暴。
“行，回呗。”宋清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答应得很痛快。
两人现在都没有法力，回去的路途自然不能像来时那样御剑飞行。他们需要前往两界的结界处。
谢渊见她答应，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枚传音符，指尖逼出一滴鲜血，在符纸上快速画下几道繁复的纹路。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只虚幻的灵鹤，振翅朝着天际飞去。
那是发给门派的信号，很快就会有人来接管这片区域的后续事宜。
没有灵力，只能用这种符篆了。
“走吧，去落霞谷。”谢渊收回手，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开步子。落霞谷，正是界域传送阵的所在地。
从破败的城池到落霞谷，路途遥远。两人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向北。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泥浆。赶车的车夫不断挥舞着马鞭，大声吆喝着，试图让拉车的两匹老马再跑快些。
车厢内，气氛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宋清音靠在车窗边，视线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谢渊端坐在垫子上，双目微阖，双手平放在膝头，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绵长。表面上看，他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但宋清音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车厢内的空气正变得越来越沉重。
那是一种源自高阶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本能牵引。即便他已经极力封印了法力，但那股即将突破的庞大力量，就像是被困在薄纸中的烈火，随时都会将这层脆弱的伪装烧得一干二净。
凡尘界的天地规则残缺且脆弱，根本无法承受一个大乘期巅峰大能的突破。一旦谢渊在这里失控，方圆百里内的空间都会崩塌，无数凡人将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谢渊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压制体内那股翻腾的灵力。
马车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抵达了落霞谷的外围。
这里是两界的交界处，常年笼罩在浓厚的白雾之中。凡人若是误入，只会在外围打转，最终精疲力尽地退出去。
“到了。”宋清音率先跳下马车，付了车资，打发了车夫。
谢渊掀开车帘，动作略显迟缓地走下来。他的面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衣摆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白雾深处。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普通的山石树木逐渐扭曲，空气中隐隐传来某种能量碰撞的嗡鸣声。
走到一处断崖前，谢渊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鲜血。那滴血没有滴落，而是悬浮在半空，随着他手指的划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繁复古奥的符文。
“解。”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道血色符文光芒大作，瞬间没入两人的眉心。
宋清音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被轰然击碎，原本干涸的经脉瞬间被充盈的灵力填满。她舒展了一下筋骨，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
而站在她身旁的谢渊，变化则更为惊人。
封印解除的刹那，以他为中心，一股磅礴无比的威压如同飓风般向四周席卷。周围浓厚的白雾被这股气浪瞬间清空，露出断崖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天空中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滚，隐隐有雷声在云端酝酿，仿佛这方天地正在对这个过于强大的存在发出警告。
谢渊仰起头，看了一眼天际翻滚的雷云，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他没有去寻找什么界域传送阵。只见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着前方的虚空虚虚一抓。
宋清音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谢渊面前的空间竟然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破布，开始剧烈扭曲。紧接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片虚空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道丈许高的黑色裂缝。
裂缝内部，是狂暴的空间乱流，闪烁着刺目的银色光芒，仿佛能绞碎世间万物。
“走。”谢渊上前一步，宽大的衣袖一卷，直接用灵力将宋清音护在身侧，带着她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道虚空裂缝之中。
宋清音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风暴呼啸声，但那些足以将修士撕成碎片的空间乱流，在触碰到谢渊撑起的护体罡气时，却如同微风拂面般散去。
不愧是天境第一人。
宋清音看着身侧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暗自在心里咋舌。隔着两界，连传送阵都不用，直接靠蛮力踏碎虚空进行跨界传送，这种手段，放眼整个修仙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眼前的白光消散，双脚再次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虚空裂缝在他们身后迅速闭合，天地间的雷鸣声也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