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清砚换上一身素净的裙衫，去了正院。
按照规矩，今日要给战王妃敬茶。战王妃端坐在主位，端着架子晾了她足足半个时辰，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几句夹枪带棒的敲打，无非是让她认清身份，安分守己。沈清砚全程垂首，没反驳半句，顺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从正院出来，她没回偏僻的听竹轩，转身径直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外守卫森严。沈清砚让侍卫通传。不多时，侍卫领着她跨进门槛。
萧景晏正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看着青州驻军的册子，连头都没抬。
“王爷。”沈清砚屈膝行了个全礼。
萧景晏把册子扔在桌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沈侧妃新婚第二天不在后院待着，跑来前院做什么？”
“妾身来同王爷谈笔买卖。”沈清砚直起腰，迎上他的视线。
萧景晏笑了，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你如今整个人都是本王的，拿什么跟本王谈？”
“拿沈家那七成家产。”沈清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缓，“王爷手里有兵，缺的是军饷。沈家交出来的钱，死物罢了，花一分少一分。但若交由妾身打理，沈家的商路、人脉，能让这些死钱源源不断地生出金子来。”
萧景晏收起笑意，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王妃出身名门，管管后宅尚可。真要接手沈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商铺，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沈清砚句句切中要害，“沈家那些老掌柜，只认沈家人的印信。换了旁人去接手，不出三个月，铺子全得关门大吉。”
萧景晏手指敲击着桌面，没出声。
连年征战，国库拨下来的饷银连塞牙缝都不够。他要养手底下那十万私兵，确实需要大笔的银钱进账。沈家这块肥肉，他原本打算交给战王妃背后的家族去打理，但沈清砚的话没错，商道上的门道，那些世家大族玩不转。
“你想要什么？”萧景晏问。
“妾身别无所求，只求在这王府里，能有一席之地，外出盘账不受阻拦。”沈清砚垂下眼帘。
萧景晏盯了她许久，拉开抽屉，将一枚玄铁令牌扔在桌面上：“本王给你三个月。若看不到进项，这听竹轩，你也不用住了。”
沈清砚上前，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正院里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战王妃砸了桌上最名贵的缠枝莲纹茶盏，气得浑身发抖。
“娘娘息怒。”旁边的老嬷嬷赶紧跪下，“不过是个商贾女，王爷也就是看中她能挣钱……”
“你懂什么！”战王妃拔高了音量，“本宫原打算借着这批家产，提拔几个娘家侄子去打理商铺，给家族添些进项。如今倒好，她一个刚进门的侧妃，直接越过本宫，把经营权抢了过去！这让本宫的脸往哪搁！”
老嬷嬷不敢搭话。战王妃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狠狠咬牙。这笔账，她记下了。
……
秋去冬来。
听竹轩的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沈清砚坐在案桌前，手里拨弄着算盘，另一只手拿着朱砂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咳咳……”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拿开手帕，上面赫然是一滩殷红的血迹。她面不改色地将手帕折好，塞进袖袋。
桌角放着一张字条，是阿隋混在账本里送进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一切妥当。
沈清砚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
五个月了。她借着查账、盘铺子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出入王府。明面上，她每个月按时把白花花的银子和做平的账目交到萧景晏手里。账目做得极其漂亮，三分真七分假。萧景晏看着那些实打实的进项，对她的戒心早就散了。
私底下，她和阿隋里应外合，利用沈家隐秘的商路，将剩下的大半资产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江南。连带着沈家那些忠仆和族人，也分批撤出了青州。
如今留在青州的，全是被她彻底放弃的空壳子。
萧景晏最近忙着应付京城里那几位皇子的明枪暗箭，根本没精力细查青州城里的动静。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沈家早就查无此人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翠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见沈清砚坐在风口，赶紧把药放在矮几上，转身去关严了窗户。
“小姐，风寒还没好，可不能再着凉了。”翠柳端起药碗递过去。
“屋里太闷，想透透气。”沈清砚接过药碗，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翠柳看得一阵恍惚。以前在沈府，小姐最怕苦。每次生病喝药，大少爷总要变着法子哄，蜜饯、饴糖摆满一桌子，还得好声好气地劝上半天。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翠柳。”沈清砚放下空碗，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封好的信，“你出府一趟，去城南的隆禧记，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阿隋。”
翠柳接信，郑重地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路上当心些。”沈清砚看着她的背影，补了一句。
直到翠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清砚才收回视线。
信里不是什么账目，而是交代阿隋，立刻带翠柳离开青州，走得越远越好。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牵挂，也安顿好了。
接下来，该算总账了。
没钱，萧景晏拿什么养他那十万私兵？拿什么去争那个位置？她要让这战王府，从里到外，烂个透顶。
喉咙发痒，她再也忍不住，扶着桌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眼看着又要下雪。
正院的婢女提着食盒来了听竹轩。
“沈侧妃，这是王妃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血燕，给您补补身子。”婢女将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端上桌，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战王妃隔三差五就会送些吃食过来，彰显主母的宽厚。
沈清砚端起瓷盅，拿起汤匙搅动了两下。
三个月之前，她意外得知战王妃送来的每一口吃食里，都掺了寒香丸的粉末。那东西无色无味，常年服用，女子便绝了生育的可能。
萧景晏需要青州总兵的兵权，自然要让赵英生下孩子。至于她这个商贾之女，不过是个钱袋子，哪里配生下战王府的子嗣。战王妃下药，萧景晏怕是早就默许了。
沈清砚在婢女的注视下，将那盅燕窝喝得干干净净，柔声说道：“替我多谢王妃赏赐。”
婢女满意地提着空食盒走了。
院门落锁的声音传来。听竹轩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砚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紧接着，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在寒香丸里，加了一味相克的烈药。这五个月来，两种药性在她体内不断冲撞，早就掏空了她的底子。表面上看，是寒香丸服用过量导致的体虚，实则毒入骨髓，药石无医。
她要用自己的命，在萧景晏和战王妃之间，钉下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一旦她死了，大笔军饷断供，萧景晏追查下来，查出是战王妃下药害死了她这个“财神爷”，这两人的同盟，还能牢不可破吗？
就算依旧同盟，但就没有嫌隙吗？上位者，疑心最重。
“呃……”沈清砚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在地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手脚并用地爬向床榻，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传来酸胀的刺痛。
好不容易爬上床，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咬住锦被的一角。
太疼了。
得知沈知珩死讯的那天起，她就存了死志。若不是为了转移沈家人，为了给哥哥报仇，她连一天都撑不下去。如今，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视线开始模糊，屋内的烛火在眼前晃成了一片虚影。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枕头底下，抽出了那支成色一般的白玉簪。
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将玉簪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噗——”
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床榻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有几滴血溅在白玉簪上，触目惊心。
真狼狈啊。
沈清砚扯了扯唇角，脑海中浮现出沈知珩躺在薄棺里的模样。
哥哥，当时的你，被乱箭穿心的时候，一定比砚儿现在还要疼吧。
哥哥，你等等砚儿。
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微弱，攥着玉簪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