镊子家里没有,但于沉甯有一个替代品:她缝鞋用的锥子。那个锥子也是钢的,尖细,弯头,用来挑东西比镊子还好使。于沉甯把锥子用酒精擦了又擦,又用火烧了一遍,直到锥尖发红、冷却、再擦干净。
止血钳她做不了,但她有止血带和布条。她找了几条干净的旧布,剪成两指宽的条子,煮了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
缝合针和线她有,就是上次用剩下的。
工具齐了。
于沉甯把这几样东西摊在灶台上,一样一样看过去:剃头刀、锥子、布条、针线、碘酒、酒精、金疮药。简陋得不像话,但凑合能用。
她把东西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塞进灶台底下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她娘挖的,放点要紧的东西,外面用一块砖头挡着,谁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背上背篓,准备上山采药。
刚走到院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沉甯!”
于沉甯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一变。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和气、亲切、好说话。
这是她在村里做人十几年来练就的本事。
来的是刘婆子。
刘婆子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刚出锅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她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眼睛却一直往于沉甯身后的院子里瞟。
“刘婶。”于沉甯笑着迎上去,“您这是…”
“给你送的窝头。”刘婆子把碗往于沉甯手里一塞,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珠子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你一个人又要照顾病人又要下地,哪有工夫做饭?我寻思着给你蒸几个窝头,省得你饿着。”
于沉甯接过碗,心里清楚得很。刘婆子不是来送窝头的,刘婆子是来看那个男人的。窝头是敲门砖,真正的目的是她那两只比探照灯还亮的眼睛。
“刘婶您太客气了。”于沉甯笑着说,侧身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等我堂哥好了,我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哎呀,道什么谢啊。”刘婆子笑着摆摆手,身子却往前探了探,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伸进院子里去,“你那个堂哥,摔得重不重啊?这几天都没见出门,不会下不了床吧?”
“是摔得不轻,磕了头,什么都记不得了。”于沉甯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忧愁,“李大夫说要在床上躺一阵子,不能乱动。”
“哎哟喂,那可遭罪了。”刘婆子嘴上说着心疼的话,脚下已经往前挪了两步,“我进去看看他?我跟赤脚医生李大友学过两手,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用不用。”于沉甯笑着拦住她,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他现在怕生,见了生人就害怕,觉都睡不好。大夫说让他静养,不能受惊。”
刘婆子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那你一个人照顾他,可不方便?毕竟男女有别,你又还没许人家…”
于沉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脸。
“他是病人,我是他妹子,有什么不方便的?”她说,语气坦然,“再说了,我娘从小教我,做人要讲良心。他是我亲戚,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刘婆子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走。
她站在门口,往院子里又瞟了两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那个堂哥,叫什么来着?”
“容允岺。”
“容…这姓可真稀罕。”刘婆子咂摸了一下嘴,“他是哪儿的?”
“省城的。”
“省城哪个地方?”
于沉甯面不改色,“我奶奶那边的亲戚,隔了好几房,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小时候见过他一面,后来就没来往了。这回他来信说要来走亲戚,我还没来得及回信呢,人就到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婆子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刘婆子点了点头,但那双老花眼里的光还是亮的,像两盏没吹灭的油灯。
“啥时候让他出来走走?”她说,“老闷在屋里,对身体也不好。你看这天儿多好,晒晒太阳,补补钙。”
于沉甯笑着说:“等他再好一些,我一定带他出来。到时候还得麻烦刘婶帮忙认认人,他在村里谁都不认识。”
“那敢情好!”刘婆子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到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他煮碗红糖水鸡蛋,补补身子。”
“谢谢刘婶。”
刘婆子终于走了。于沉甯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了,确定她不会突然折返,才把门关上。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像揭面具一样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冷静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窝头。窝头做得不错,金黄金黄的,闻着有一股玉米的甜香。刘婆子别的不说,做饭的手艺确实好。
于沉甯把窝头放进灶房的碗柜里,背起背篓,从后门出去了。
后山的路不好走,不过于沉甯走惯了。她沿着山脊往上爬,脚下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滑,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长在山上的树,风吹不动。
她今天要采的草药有两样:白及和三七。
白及止血,三七化瘀。这两样是两天后手术的关键,取子弹一定会出血,出血了就要止血;取完子弹组织受损,瘀血散不掉就会发炎。
白及长在阴坡的石缝里,喜欢潮湿、阴凉、不见光的地方。于沉甯爬到半山腰,拐进一条岔沟,沟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空气又湿又冷。她蹲下来,在石缝里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几株白及。叶子宽宽的,绿得发黑,根茎肥大白嫩,像小萝卜。
她用小铲子把白及的根茎挖出来,抖掉土,放进背篓里。挖了七八株,够了。
三七要找阳坡。于沉甯翻过山脊,走到向阳的那一面。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阴坡像是两个世界。三七的叶子是掌状的,三片小叶簇在一起,很好认。她在一片灌木丛旁边找到了几株,茎秆粗壮,叶片肥厚,长得很不错。
于沉甯把三七连根挖起来,根茎上带着细密的须根,土褐色的,掰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把三七放进背篓,和白及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