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带着霜降后草木枯萎的涩味。
杨易航把车停在“暮色狼嚎”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推门进去,暖气混着酒香和木头气息扑面而来,杨易航下意识地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扫过大厅——几桌散客,角落里的唱片机在转,吧台后面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门,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今天怎么一个人?”伊利亚斯转过身,手里还拎着一块擦杯布。他的眼眸在灯光下扫过杨易航身后,确定没有人跟着进来,然后目光落回杨易航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杨易航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外套没脱,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看伊利亚斯,只是盯着吧台台面上那道细长的木纹。
“橙汁?”伊利亚斯问。
“酒。”
伊利亚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吧台下拿出那个琥珀色的酒瓶和两个杯子,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杨易航面前。杨易航端起来,一口灌了半杯。酒液入喉带着微微的灼热,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通缉部有个实习驱妖师,十九岁,叫沈柚。前天,她加完班回宿舍,在路上失踪了。昨天下午,在清水河下游找到的。”
伊利亚斯放下擦杯布,靠在吧台边缘,双手抱胸。
杨易航说:“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被胁迫的痕迹。监控显示她走进一个三十米长的监控死角,然后没出来。但清水河离她回宿舍的路隔了五公里。”
他抬起头,看向伊利亚斯,眼睛里有一些很沉的东西:“她入职不到两周。没得罪过任何人,没接触过任何危险任务,就是个安安分分来上班的小姑娘。”
伊利亚斯没有说话。
杨易航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我觉得这不像意外,也不像普通的谋杀。”
他的目光定在伊利亚斯脸上:“能做到这种程度,能把一个活人从监控下抹掉,能不留任何痕迹地把她弄到五公里外的河里——你觉得,这像谁的手笔?”
吧台后面的空气凝了两秒。
“像FRS。”杨易航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上次目目连失踪,也是监控空白,也是无声无息。瑞玛丽的‘净化’手法,FRS的信息遮蔽技术——这套流程我见过。”
伊利亚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冷:“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FRS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动静?”杨易航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沈柚没有任何特殊价值,除非有人买——或者说,有人指定了她。”
伊利亚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所以你觉得,FRS接了个‘除掉实习驱妖师’的单子。然后你跑到我这里来,来问我是不是我干的,还是我老妈干的?”
杨易航没有说话。
“操。”伊利亚斯把擦杯布往吧台上一扔,那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杨易航,你他妈搞清楚一件事——我现在是酒保。调酒、擦杯子、关门打烊,这就是我每天做的事。FRS的事跟我没关系,上次带你们进基地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你还想从我这儿套什么?”
杨易航没有移开目光:“伊利亚斯,沈柚的工位现在还空着,她的笔记还摊在桌上,她每天早上都会给诺无带小饼干。她死的时候十九岁。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伊利亚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红眸里燃起火光“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大厅里剩下的几桌客人纷纷侧目。有人放下酒杯站起来,结账离开。空气陡然绷紧,像一根快断掉的弦。
杨易航坐在那里,没有被伊利亚斯的声音吓退。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杨易航说,声音放缓了“我只是来问问。”
“来问问?”伊利亚斯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你开两个小时的车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破酒吧,喝了我半瓶酒,然后把一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案子扣在我头上,管这叫‘来问问’?”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吧台上,红眸紧锁着杨易航:“你懂什么叫FRS吗?你知道他们的单子是怎么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个监控空白,就跑到这儿来兴师问罪——杨易航,你以为你是谁?驱妖师协会的狗?死了个实习生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杨易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我没有扣屎盆子,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需要一个目标。”伊利亚斯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刺耳“你弄丢了一个人,你找不到凶手,你没法向自己交代,所以你跑到我这里来,因为FRS是现成的靶子。反正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我他妈跟他们沾亲带故——所以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先扔到我脸上再说,对不对?”
杨易航沉默了。吧台上那盏小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那套苦大仇深的戏码,骗骗你那些同事还行。”伊利亚斯直起身,语气忽然淡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光秃秃的礁石“但别拿到我这儿来演。我认识你多久了,你心里那点东西我还不清楚吗?”
他端起杨易航面前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倒进自己杯子里,一仰头喝干了,然后把空杯“咚”地一声放回吧台上:“酒我请了。喝完这杯,滚蛋。”
杨易航坐着没动。
“我说——”伊利亚斯的声音又冷了一度“滚。”
杨易航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上的铃铛在他推门时响了一声,又被晚风吞没。
杨易航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山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窗户,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伊利亚斯背对着门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把剩下的半瓶酒倒进水池里。
伊利亚斯说得对,他需要一个目标。
但他太急了。沈柚死得太安静,太干净,干净到让人无处着力。他想抓住些什么,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一根从FRS那边伸过来的稻草。可伊利亚斯说得也对,这根稻草他不能抓。
沈柚入职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通缉部门口探头探脑。她第一次叫他“前辈”时的眼神,她让诺无抖耳朵时的雀跃,她给目目连垫外套时的轻手轻脚——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没有办法让它们停下来……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问一个错误的人,哪怕只是被赶出来……
杨易航打开车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通讯录,滑到“诺无”的名字,又滑过去。滑到“会长”,又滑过去。最后停在“安吉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靠……”杨易航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要叫代驾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诺无打来的电话。
杨易航接起电话,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诺无惊慌失措的声音。
杨易航听着,瞬间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