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杨易航踩点走进通缉部。
工位上空的。沈柚的座位上,那本《异常生物应对手册》还摊开在昨晚那一页,她的小帆布包也不在——按理说她每天都会早到。
杨易航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旁边刚打完哈欠的天吴:“沈柚呢?”
天吴挠了挠头:“没看到啊,我来的时候她工位就空的。可能今天起晚了?”
“她从不迟到。”杨易航掏出手机,给沈柚发了一条消息。十分钟后,没有回复。他拨了电话,提示已关机。
那股昨晚一闪而过的、被忽视的警觉,此刻像冰冷的藤蔓,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杨易航转身,快步走向雷克斯办公室,推开门的力道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雷克斯正叼着烟低头翻文件,抬头看他神色不对,眉头一皱:“大早上嚎什么丧?”
“雷克斯大人,沈柚没来,电话关机,宿舍那边问了吗?”
按理说一个员工迟到几分钟在通缉部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杨易航那紧张的神色还是让雷克斯放下烟,抓起座机拨通了后勤部宿舍管理处的号码,几句简短的通话后,脸色彻底变了。
“说是昨晚没回宿舍。”雷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室友说她平常九点就回去,昨晚等到十一点没见人,以为她加班住单位了。”
通缉部办公区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聚向部长办公室敞开的门。
杨易航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柱慢慢爬上来。
“昨晚……她走的时候不到八点半。”杨易航的声音很平,平得发紧“十五分钟的路,走大路,有路灯。”
雷克斯没有回应,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去。
从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整个通缉部陷入了一种沉默而高效的运作中。监控调取、沿途走访、手机信号最后定位、沈柚可能出现过的所有地点的排查指令,像雪片一样分发出去。
监控显示沈柚确实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离开了总部大门,沿着门口的春华路向南走。画面里她背着那个大帆布包,步伐轻快,走到春华路与柳荫街交叉口时还停下来看了会儿手机,然后右转进入了柳荫街——那是回宿舍的路线。
柳荫街中段有个监控死角,大约三十米长的路段被两侧茂密的梧桐树冠和一处老旧配电箱遮挡。沈柚走进那个死角之后,再也没有从下一个监控探头下走出来。
杨易航站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沈柚走到柳荫街口,马尾在路灯下轻轻摆动,侧脸被光勾勒出年轻的弧线。
他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五点,有巡河员在城市东郊的清水河下游发现浮尸。报警后辖区派出所初步确认,死者为年轻女性,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
消息传到总部时,杨易航正在重新梳理沈柚入职以来的所有任务记录——她跟过四次外勤,都是最基础的巡查任务,没有任何危险接触,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没有任何异常征兆。
雷克斯接完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杨易航:“人找到了。”
清水河下游那段河道,水流平缓,两岸是刚抽了新芽的柳树。杨易航赶到时,派出所的警戒带已经拉了起来。他亮出伪造的证件走进去,看到河滩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蜷缩成一团的轮廓。很小,比活着的时候显得更小。
他蹲下去,手指触到白布边缘的刹那,停住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他耳边忽然响起沈柚的声音:“前辈明天见!”
那么轻快,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明天一定会来。
杨易航慢慢掀起白布。沈柚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面容没有太多扭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她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在苍白的面色中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全身上下,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勒痕,没有抵抗伤。溺亡,初步判断,意外落水。
可柳荫街到清水河,隔着整整五公里。一个大活人,怎么从回家的路上,“意外”落进五公里外的河里?
杨易航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身。他的眼睛很涩,但没有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水不急不缓地流过,把阳光揉碎了又聚拢。风把柳枝吹得轻轻晃动,像无数细细的手指在招手。
“不是意外。”他对身后赶来的雷克斯说。
雷克斯没有反驳。他站在杨易航旁边,点了支烟,抽了两口,然后说:“查。把清水河那一段翻过来,把柳荫街那个死角砸开,把沈柚入职以来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从扫地的到索蒙那个王八蛋,都查一遍。”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下去:“妈的……老子难得看顺眼一个小兔崽子。”
星期一,沈柚的死讯在总部传开。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食堂里有人叹气。通缉部的办公区比平时更安静,那把空着的椅子上,那本摊开的《异常生物应对手册》被人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放在了桌角。笔被插回了笔筒,盖好了盖子。
杨易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沈柚的实习档案。最后一页上,是她的自我评语:“希望能尽快成为独当一面的驱妖师,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前辈们都很照顾我,我很喜欢通缉部。”
字迹清秀端正,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杨易航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沈柚的尸体检查完毕了,没有外伤,没有被外力胁迫的痕迹,水藻和泥沙的分布符合单纯的落水溺亡。”安吉那推门走进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我总觉得……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杨易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合上档案,抬头看向窗外。太阳很好,和那天沈柚走进柳荫街时的天气一样好。
杨易航站起身,走到窗边。总部楼下,春华路上人来车往,柳荫街的方向梧桐树绿得深沉。那个监控死角的范围内,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有人在那个死角里,让一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小姑娘消失了。
杨易航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一定会找到那个人。
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