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岸的心,像是在苦水里泡着,欲要溺亡,苦不堪言。
“……所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季章,大伙儿都知你为了观舟,付出多少,她也是个聪明姑娘,知晓你的这份苦心。咱不就是徒人能好好的吗?”
秦庆东是他的挚友,岂能不明白?
因他宽慰,裴辰和萧家兄弟也才开口,最后,萧苍悻悻说道,“四表哥,退一步海阔天空,观舟刚才炼狱归来,好歹过几天舒心日子。”
公府上下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杏姑姑看着波澜不惊的公主,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直到夜里,看到刘妆烛火不熄,方才叩门而入,“更鼓才敲过,夜已深,公主还是早些歇着的好。”
刘妆身着素衣,靠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书册,但瞧着已乱了次序。
“姑姑为何还不睡?”
杏姑姑披衣走到跟前,“本是睡了,可小丫鬟说梦话,给老奴吵醒了。”
“姑姑倒是疼爱她。”
鸣凤园新采买了一批小丫鬟,八岁到十二岁的,最小的那个这几日病了,杏姑姑放心不下,就带到自己屋里照顾。
“是个可怜孩子,偏巧与我在民间一个姓氏,索性多照管些。”
刘妆颔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姑姑教养出来的孩子,都是能干的。”
“公主,您迟迟没有睡意,可是担心少夫人归来之事?”
刘妆缓缓摇头。
“可能是我不成器,竟是有些心虚。见到她……,我怕自个儿矮了身段,丢了皇家的气魄。”
“公主为何这般想来?若不是您,她还生死不知呢。”
“无关这些,总归我是忽然降临到两口子中间,这事儿……,是我刘妆做的不体面。”
但无法。
“开春之后,刘榕就要去和亲了,贺疆如今被金家牵连,兴许爵位都不保,算来算去,幸好我走了这一步,也幸好圣上念着父王的情分,没与计较,否则——”
“公主,已成之事,就让它过去。老奴知那少夫人是个有本事的,也知恩图报,她断然不会迁怒于您。”
“夺人丈夫,这可不是小事。”
刘妆叹息,“她怨我,我倒是不惧,只是怕因为这个, 让四郎再不踏进我的鸣凤园,我这一生……,还长着呢。”
“公主,就因人生漫长,好些事儿还能打算,您不必担忧,后日见到少夫人,一切自会明白。”
“这府上,大嫂也因少夫人归来开心,三个哥儿更是喜不自胜,唯有二嫂……,听说病了。”
杏姑姑摇头,“世子夫人对公主倒是极好,为何容不得那少夫人,老奴也说不清楚,按理来说,两个哥儿落水,都是少夫人救上来,但听得这府上的下人说来,世子夫人并不领这个情,反倒是萧家上下对少夫人极为看重。”
“罢了,明日得空,你带些补品药材,去探望一番。”
“是,公主。”
孰不知,次日一早,杏姑姑刚出门就听说少夫人今日回来,她一着急,问了个明白后,奔回公主闺房,刘妆听完,也不管别的,只让人与她更衣梳妆。
公府上下,最开心的莫过于韶华苑的人。
在知宋观舟脱罪后,一屋子女眷搂在一处,哭了半夜,昨夜知晓宋观舟提前一日回来,更是欢天喜地,大半夜也不睡觉了,起来洒扫擦洗。
久久未曾启用的小厨房,孟嫂和壮姑带着丫鬟们,做各色吉利的点心。
天不亮,都已上了锅。
香味四溢。
忍冬是喜忧参半,想着能见少夫人,就欢天喜地不可抑制,可转念一想到表姑娘而今的境遇,眼中又泪花点点。
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荷花小心走到跟前,“冬姐,咱们也想去接少夫人,可使得?”
忍冬 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都不让去。”
荷花叹了口气,“为何?咱们都知刑部大牢,如何不能去?”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好想少夫人,真的,想必少夫人也想见到我们几个……”
“四公子他们已出发了,说是让我们在府上候着。”
“若不,我们偷偷的去?”
荷花嘟囔,“那是少夫人,堂堂正正的回来,咱为何接不得啊?”
正在这时,阿鲁也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
“临山大哥把我赶回来了。”
“为何?”
阿鲁摇头,“不知,兴许四公子对少夫人另有安排吧。”
啊?
一听这话,荷花急了起来,“少夫人不能回公府了?”
“不知。”
阿鲁垂头丧气,双手塞进袖口里,也不说话。
蝶舞蝶衣闻言,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发生何事?”
“四公子不让我们去接少夫人。”
荷花小跑过去,拉着蝶舞的手,“蝶舞姐姐,若不咱自个儿去吧,刑部大牢,我们都知道在哪里。”
忍冬赶紧拦住,“使不得,四公子既然不让,咱就在韶华苑等着,给少夫人的衣物全部找出来,准备妥当,热饭热菜的,都备好。”
公府是要大摆宴席,可这事儿被裴岸拦住。
一来,还需低调。
二来,好歹要顾虑公主的颜面,毕竟他如今除了给公主些颜面,其他也给不了。
公府上下,鲜少几个人知晓,他与公主是没有圆房的。
这桩婚姻,各取所需。
公主求个不被外嫁的下场,他求爱妻洗冤脱罪,平安归来,如今,得偿所愿,再多的就不能强求。
只是,宋观舟看到他,会不会责怪?
天不亮,公府的马车和秦家的马车不约而同往城外驶去,在城门外等候许久,才等来岳大人的车驾。
“岳大人——”
“裴大人,世子,看来是久等了。”
秦庆东也从马车上下来,“岳叔,想不到您竟然在这其中!”亏他之前上蹿下跳打点的时候,还去了岳家,岳池不露声色,只同他说圣旨已下,再无转圜。
呵!
这老头,实在狡猾。
岳池看到秦庆东吹胡子瞪眼,淡淡一笑,“行了,殊途同归,也算是否极泰来。”
正在这冰天雪地里闲谈时,不远处奔马而来一行人。
萧北站在人后,抬眼看去,忽地指着惊呼,“是三郎,三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