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今天的否认,就是在撒谎。就是在志生和明月之间已经解不开的结上,又打了一个扣!
可她能怎么办?回去找志生,说“对不起,我想了想,可能是我说的”?志生会信吗?他只会觉得她反复无常,觉得她在替明月遮掩,觉得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曹玉娟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明月借钱救她的事。一千万,整整一千万,明月什么都没说,就把钱拿过来了。她知道明月那时也很困难,她不知道明月最后从哪里弄来的钱。
明月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明月从来不诉苦,不抱怨,不向她要什么回报。她曹玉娟这辈子欠明月的,怕是下辈子都还不清。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连一句“可能是我说漏了嘴”都不敢承认。
婷婷在梦里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开了被子。曹玉娟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重新把被子盖好,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婷婷,”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妈妈是个坏人。”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她。
最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查清楚。谭健到底是怎么知道明月胸前的那颗朱砂痣的,原来美丽的东西也可能成为别人的武器。
如果是她说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是谭健用别的什么下作手段打听到的,那她会让谭健知道,她曹玉娟绝不会放过他。
当萧明月从客房里出来时,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她推开曹玉娟的房间,见婷婷一个人在睡觉。她又去了志生的房间,儿子亮亮正在玩手机,见到明月,忙把手机收起,问道:“妈,你是来找爸爸的吗?”
“你爸呢?”
“好像和曹婶子出去了。”
明月知道,曹玉娟早就想出面劝劝志生,可志生怎么会相信她?他现在连自己亲妈的话都不信,劝有什么用?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是曹玉娟回来了。曹玉娟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就传来了关门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又传来开门声,是志生回来了。静悄悄的,客厅里的灯没开。
只有走廊透过来的一点光,把戴志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回房间,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忘了回家的雕塑。
明月在次卧门后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门外的灯灭了,曹玉娟回了房间,卫生间的动静也停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志生听见动静,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明月走到他旁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真皮沙发陷下去一块,发出细微的声响。
志生向旁边让了让。
那个动作不大,但很明确。像两条平行线,礼貌地维持着各自的距离。
明月没再靠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能再坐下一个人的空当。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昏黄。
“念念睡了?”志生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睡了。亮亮还在玩手机,我说了他两句。”明月说。
“嗯。”
又是沉默。
明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志生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陌生,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这个男人还会因为她在厨房切到手指而大惊小怪,满屋子找创可贴。
“志生。”她开口。
“嗯。”
“玉娟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志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有一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水渍。过了几秒,他说:“没说什么。随便走走。”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念念的事?”
志生转过头看了明月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明月读不懂的疏离。只是一眼,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说了。”
明月攥了攥手指:“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什么不重要。”志生的声音很低,“明月,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公司做大了,念念也健康可爱,亮亮跟你也很亲。你想让我想什么?”
“我想让你想真相。”明月的语气重了一些,又马上压了下去,“志生,这么多年了,你心里那根刺能不能让我拔出来?”
“拔不出来的。”志生说。
“为什么?”
“因为刺太久了,长在肉里了。”他顿了顿,“拔出来,就是一个窟窿。”
明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力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知道你不信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念念是你的女儿,我从来没有……”
“明月。”志生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刚才跟玉娟说了一句话,我再说给你听。念念叫我爸爸,我答应了。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孩子,只要她叫我一声,我就应着。这事儿到我这儿,就翻篇了。”
“可是——”
“没有可是。”志生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你欠的一千五百万,现在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劝你早点把钱还上,断了与谭健的联系。谭健,绝对没有好下场。你想把公司做大,我也帮不上忙,但你要记得:公司想做大做强,不光要抓产品质量、售后服务,最主要的还要看你的战略眼光,完善公司运营的各项制度,一定要抓住机遇!还有我能做的,就是念念叫我爸爸的时候,不让她失望。其他的,你别再跟我提了。”
他转身要走。
明月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志生站住了,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头。
“志生,”明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鼻音,“玉娟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但我跟你之间的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走错了路,是我把你推开的。你怨我,我不冤。”
志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明月的声音很轻很轻,“那几年,我每天睡前都会翻一遍你的朋友圈。你不怎么发,偶尔发一张亮亮的照片,我都能看好久。我不敢点赞,不敢留言,连存照片都不敢——我怕别人知道我还放不下你。”
客厅里安静极了。
志生没有动。
明月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角。那块布料被攥出了褶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说得对,”她低下头,“回不去了。”
志生迈开步子,朝房间走去。
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转身,声音很沉:“明月,你欠谭健的钱,到底怎么欠的?”
明月愣住了。
志生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玉娟今晚跟我说,你那一千五百万不是跟谭健借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她说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
明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志生已经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像是留给她的。可明月没有勇气进去,当着儿子的面,说出那些不堪。儿子大了,他能听懂!
自己来南京做什么?仅仅是因为志生和简鑫蕊视频?因为儿子亮亮要来?都不是。是她自己要以这种方式告诉简鑫蕊:儿子亮亮,才真正是志生的软肋。
明月在客厅里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回到房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明月要回桃花山。明天就要上班了,又要投入一年的忙碌之中。明月不知道乔玉英什么时候回去,就问道:“妈,你打算在志生这里过多久?”
乔玉英看了一眼身边的依依。依依一把抱住乔玉英,说道:“奶奶,你别回去,你可是答应天天给依依做早饭的!”
乔玉英有点尴尬地看了明月一眼,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依依一听,小嘴一瘪,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她松开乔玉英,跑到志生身边,拉住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爸爸,奶奶不守信,她答应我的!”
志生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被依依这么一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依依——漂亮的脸蛋上挂着两行泪,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乔玉英为难地搓着手,看看依依,又看看明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明月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乔玉英是为难——老太太夹在中间,一边是孙子孙女,一边是儿子,哪边都舍不得,哪边都放不下。
曹玉娟带着婷婷从房间里出来,见这阵势,识趣地没说话,拉着婷婷坐到一边。
明月叹了口气,拎起包准备出门:“妈,没事,您就在南京多待几天,我带着亮亮念念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乔玉英急了,“亮亮和念念也跟着你回去?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上班,怎么忙得过来?”
“没事的,亮亮还有几天才开学,让他先照顾念念。”明月说得轻描淡写。
依依还在哭,小脸埋在志生的腰侧,闷闷地说:“奶奶不要走……爸爸,你让奶奶留下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