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观音禅寺的屋脊上滑落。
整座寺庙沉入了一种灰蓝色的暮色中。
檐角的影子在院墙上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墙面,最后融进墙根处的暗影里。
金池长老站在后院的窗边,手掌按在窗沿上,指腹贴着那层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漆。
他嘴里无声地念了一句,“来了,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树叶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的剪影,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眼中的杀意像水底的暗流,无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场梦。
梦里那尊巨大的佛祖告诉他,唐玄奘抢走了他的位置。
他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念经、打坐、礼佛,从来都没有懈怠过。
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虔诚,比任何人都配得上成佛的资格!
可是佛祖告诉他,有人顶了他的位置。
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一个半路上杀出来的陌生人,把他两百年的修行和等待一笔勾销了!!
他不甘心。
现在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寺庙里。
他只需要做好这件事,就能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长生,成佛,真正的解脱,这些东西就在他眼前,就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这是我的机会!!”
金池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像是把一张画盖上了盖子。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压箱底的袈裟。
袈裟是深红色的,边缘绣着金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金线微微反着光,像有生命一样在流动。
他穿上袈裟,把褶皱理平,把领口拢好,又整理了一下腰间系着的带子。
他走出后院的时候,步履沉稳,气态庄严,腰背挺直,像是庙里所有僧人都该仰望的那尊塑像活了过来,一步一步走过廊道。
正殿里灯火通明。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一轮,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把殿内的人影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不断地变换着形状。
唐僧坐在靠左的蒲团上,正在拜佛。
他的姿态恭敬,双手合十,额头微微低垂,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烛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半边脸被照得发亮,半边脸沉在暗处。
孙悟空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姿势散漫,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歪着,目光在殿内四处扫。
他对拜佛没什么兴趣,但他对这座寺庙有兴趣。
他从进门的时候就觉得这庙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这地方的气不太顺。
像是有人在暗处把什么念头养得很好,养得太大,大到了连他这个外来的人都能隐约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只是他现在没有证据,也不想扫和尚的兴。
殿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金池长老走了进来。
两侧的僧人们一看到他,立刻低下头,合十行礼。
前排的僧人微躬着腰,声音整齐而恭敬,“拜见住持。”
后排的僧人也跟着低了头,“见过长老。”
殿内右侧的几个年轻僧人低下头去,声音比前面那几个略低一些,“见过老师。”
金池长老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僧人身上停留,而是穿过烛火和香炉升起的青烟,落在了唐僧身上。
唐僧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目光温和而恭敬地看向来人。
金池长老也在打量他。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目舒展,嘴唇微润,一看就知道没过过苦日子。
站在那里合十行礼的姿态很标准,是那种经过多年修习之后练出来的熟练,但他身上看不到风霜的痕迹,看不到赶路人的疲倦,甚至看不到一个修行人该有的那种削瘦和沉静!
金池长老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越看越不是滋味。
你这和尚,长得白白胖胖的,就是你这家伙靠关系取代了我成佛的机会?
你这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怎么配去取经?佛祖怎么会选你这样的人?
他想到这里,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了一层冷意。
但那冷意很薄,像晨霜一样,看到的人若不仔细留意,会当作是烛火映在眼底的反光。
唐僧偏偏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这个老僧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这一路上虽然遇到了不少妖怪,但寺庙里的僧人对他大多客气有加。
像这种带着敌意的目光,他还是第一次在佛门中人身上看到。
“阿弥陀佛。”
唐僧开口,语气温和而带着试探,“莫非这位长老跟贫僧见过面?”
“素未谋面。”
金池长老的回应很冷,像是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冰水。
唐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虽然性格温吞,但并不是没有脾气。
他从长安出来这一路上经历了生死,死后还被佛祖亲手复活,孙悟空那样的齐天大圣都受他约束,他心里早就积了一份底气。
“贫僧斗胆问一句。”
他的声音平稳,但目光直视着金池长老,“贫僧怎么觉得,这位长老对贫僧意见很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背挺直了一些。
他在告诉对方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
金池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正殿里激起一层回音,“你一个过路的僧人,胆敢在贫僧宝刹中如此狂妄?莫非欺贫僧庙宇小乎?”
他往前迈了一步,袈裟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烛火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晃了一下,“你一个谎话连篇之人,怎敢在贫僧面前狂妄?”
“贫僧听弟子说你是从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可知大唐长安距离此处到底有多么遥远的距离?你可知西天究竟有多么遥远?”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像是要把殿内的烛火都震得晃动起来,“你口口声声说你从西天而来,你却吃得白白胖胖,是何缘故?”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两侧的僧人没人敢抬头,有几个年轻僧人的目光在金池和唐僧之间飞快地来回移动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唐僧被这一连串质问堵得有些发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金池长老的话像一把把钉子钉下来,每一句都带着不容分说的锋锐。
他的脸微微涨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意识到对方是在质疑他骗人。
“阿弥陀佛。”
唐僧双手合十,语气平复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份度牒,“这位长老,贫僧的确是从大唐而来,这是贫僧的度牒等资料,您可查阅。”
旁边的僧人接过度牒,快步递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
纸张的质地和印章的样式都没问题,确实是官方出具的东西。
他不想在这上面纠缠,便把度牒递还给了那僧人,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那你为何生得白白嫩嫩?”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质疑,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你这副模样,倒跟没出过门的富户差不多,哪里有什么取经之人的姿态?”
唐僧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对方只是没见过取经人,对取经人的形象有刻板印象。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原来是这个误会,说来话长,贫僧前段时间在妖怪口中遇难,佛祖亲自出面复活了贫僧,故而贫僧如今皮肤白嫩,倒不像个走过远路的人了。”
金池长老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如来佛祖亲自出面。
复活……
这几个词像三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活了这么多年,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和尚,竟然能让佛祖亲自出手复活?
就是这个和尚骗了佛祖。
金池长老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肯定是这样,这小白脸靠着一张嘴和一副虔诚的皮囊骗了佛祖。
不然佛祖怎么会把取经的资格给这种人?
但他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还记得那场梦里,那位佛祖对他说过的话。
要忍,要等,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
他换了一副表情。
脸上的冷意像春天的冰一样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敬意的笑容。
他朝唐僧微微躬身,双手合十,声音也变得和缓了许多,“阿弥陀佛,原来玄奘长老得佛祖相助,难怪有此福缘。能得佛祖亲自出手相救,老僧修行两百年,闻所未闻,今日得见玄奘长老,当真是老僧的福分。”
他夸唐僧胆子大,说从东土大唐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
他夸唐僧福缘深厚,说能被佛祖看中的人,将来必定成就非凡。
他夸得很真诚,语气也热络,像是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老僧完全是另一个人。
唐僧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点不快慢慢散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果然,当他的身份被得知以后,外人对他都很恭敬。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悟空,颇为得意。
孙悟空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猴子靠在柱子上,低头挠着手背,像是没注意到殿内发生的事。
但他耳朵动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金池长老又寒暄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唐长老,你说你是受尊者启发,方才成为取经人,开启西行之路,不知这背后是何缘由?”
唐僧正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也不设防,便把那日阿难迦叶在长安城卖袈裟锡杖、后来在大殿上显圣指点他去西天取经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那件锦襕袈裟如何如何华贵,穿上之后诸邪不侵。
说那根九环锡杖如何如何神奇,持在手中诸魔退避。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得意,像是把这些宝物当成了自己被佛祖认可的凭证。
金池长老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一只老龟趴在岸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水面上漂过的水草。
听完之后,金池长老忽然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下来,滴在深红色的袈裟上,晕开几片深色的痕迹。
他一边哭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唐僧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声断断续续。
“唐长老啊……老僧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佛的踪影。”
“老僧日日拜佛、夜夜念经,可佛从来没有回应过老僧,今日听长老说起这些,老僧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我佛门竟有如此慈悲之举,酸楚的是老僧修行两百年,连佛的一角都没见过啊……”
他哭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唐僧被他抱得有些不知所措,想推开又不好意思推开。
他拍了拍金池长老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同情,“长老不必如此伤心,修行之事各有因缘,贫僧也只是恰逢其会……”
“唐长老!”金池长老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老僧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将你的袈裟和禅杖借老僧看一看,只一个晚上,让老僧也沾沾佛光的福泽,明早老僧一定原物奉还,绝不拖延。”
唐僧迟疑了一下。
袈裟和禅杖是阿难迦叶亲手交给他的,意义非同一般。
虽然他平时穿着用着,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借给别人。
他张了张嘴,正想婉拒。
金池长老又哭了起来,“老僧修行两百年,就这一个心愿,唐长老如此高僧,难道连这点慈悲心都没有吗?老僧只是想看一看,摸一摸,感受一下佛的气息啊……”
他的哭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泪水沿着袈裟的领口流进去,湿了一小片。
他哭得很伤心,伤心到殿内那些年轻僧人都有些动容了,有几个低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忍看这场面。
唐僧看了看金池长老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又看了看殿内那些低头的僧人,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
不过是一个晚上,明天就还回来了。
以他的身份,一个老住持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来。
便解下身上的锦襕袈裟和那根九环锡杖,递了过去。
“阿弥陀佛,长老言重了。”唐僧说,“既然如此,便借长老观阅一夜,明日一早,还请长老归还。”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袈裟和锡杖,手指触碰到那件袈裟的布料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在那里低了一会儿头,像是让那份触感在指腹间再停留片刻。
“多谢唐长老。”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仍带着沙哑,像是哭过之后的余音尚未消退。
他站起来,将袈裟和锡杖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朝旁边的僧人招了招手,“带唐长老去东边那间独院歇息,那院子清静,适合长老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