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
“弟子拜见佛祖……”
金池长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那片温暖的金色地面,很久没有抬头。
他活了两百年。
从一个小沙弥开始,到今日的观音禅寺住持,他念了一辈子的经,拜了一辈子的佛。
他见过的人都说他虔诚,他也觉得自己虔诚。
每日清晨第一缕光落进大殿的时候,他已经在蒲团上跪着了,每日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他还在念最后一遍经文。
他收集经书,收集佛宝,收集一切与佛有关的东西,他想着这些东西能让他离佛更近一些。
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佛。
现在他见到了!!
他就跪在佛的脚下,离得那么近,近到能感觉到佛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的脸埋在手背上。
指缝间漏出一点点金色光晕,他的呼吸落在自己手背上,热乎乎的,和他的脉搏一起搏动,像是印证他还活着。
而此刻的每一刻都像是他这一生最接近成佛的一刻。
见佛没有理会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再度恭敬道:“弟子金池,拜见佛祖。”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脊背几乎和地面平行。
他不敢抬头,眼睛只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金色的,平整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不敢多看一眼。
他怕自己抬头会冒犯,怕自己的目光会玷污这片神圣的地方,也怕一抬头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金池……”
佛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恢弘而慈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你可是真心修佛?你可愿为佛做出一切贡献?”
“你,想不想成佛?”
金池长老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全是泪水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但泪珠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金色的地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弟子是真心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而急切,“弟子从小就在寺庙里修行,念经、打坐、礼佛,从来没有一天懈怠过,弟子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佛,弟子活了这么多年,拜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佛,求佛祖您教弟子如何成佛!”
他每说一句就磕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那种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就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他快要疯了。
“想要修佛,很简单,但也不简单。”
佛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是不知道你是否有一颗坚定之心,若有一颗坚定之心,便可成佛,洗去凡身,当世为佛。”
轰。
金池长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他跪在那里,身体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口大钟在他耳边被敲响了,余音迟迟不散。
成佛。
当世成佛。
他想了两百年的东西,此刻竟然真的被摆在了面前。
“佛祖!”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弟子想要成佛!弟子做梦都想!弟子真的想啊!”
他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撑在地上,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佛祖的方向,声音沙哑到几乎破音,“您说!您说弟子该怎么做!不管多困难弟子一定照做!弟子一定全心全力去做好它!”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佛祖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很长,长到金池长老的心跳从快变成慢,又从慢变成更慢,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很深的水底。
“阿弥陀佛。”
佛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惋惜,“本座原本观你向道之心虔诚不凡,若是认真修行佛道,未必不是佛门的中流砥柱。”
他停了一下,金池长老屏住了呼吸。
“只可惜,有人顶去了你的名额,使得你缺失了这个资格。”
佛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金池长老身上,那道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是跨越了什么,没有落在具体的地方,只是虚虚地扫过。
金池长老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他跪在那里,张着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眼眶红了一圈,泪水还在往下流,但脸上那种渴望的表情像被抽走了一样,整张脸都空了,只留下一层茫然覆盖在上面。
“有人……顶去了弟子的名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佛祖求证,“怎么会?弟子修行了两百年……弟子从来没有懈怠过……谁?是谁?”
“有个名为陈玄奘,如今更名为唐玄奘之人,夺走了属于你的机会。”
佛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自幼伴佛,本该有机会作为取经人去西天拜佛求经,随后功德圆满,成就佛陀之位,只可惜,你的位置被人抢走了。”
金池长老跪在那里,身体像一尊风化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定在面前的空处,像是那处光影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一直在找的,可他看了很久也没看清。
唐玄奘。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已经恨上了这个名字。
他恨这个人抢走了他的东西。
他恨这个人夺走了他的成佛之路。
他恨这个人让他两百年的虔诚变成了一场空。
他再次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面上,这一次撞得更重,像是要把自己撞醒,又像是要把那个念头撞进自己的骨头里,“佛祖,您说弟子该怎么做才能重新获得取经的机会?弟子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弟子能重新取回属于自己的机会。”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看你敢不敢做。”
佛祖的声音没有变化,“本座可以教你一法,让你重新成为取经人,将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驱赶出取经队伍。”
“还请佛祖明示。”
“你附耳过来。”
金池长老跪行着往前挪了几步,靠近了那片金色的光。
一道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落进他的耳朵里,很轻,像是一缕烟从耳边飘过,钻进他的脑子,落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说话,一边听一边点头。
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
他的眼中已经只剩下一种带着热度的光,像是灶膛里烧得最旺的那一层火,红得发亮。
他伏在地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弟子明白了。”
等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金色的地面、流动的光纹、那尊巨大的佛像都消失了。
他跪在观音禅寺的大殿里,面前是那尊巨大的观音像,烛火还在燃烧,蜡烛又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盘边缘滴下来,在地砖上凝成一滩。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金池长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苍老的、布满斑痕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凸起,手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唐玄奘。”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自己的舌头里,“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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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经队伍在鹰愁涧事件之后。
继续往西走。
白龙马的脚力确实比那匹瘦马快得多,步伐也稳当。
唐僧坐在马背上,赶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但他到底是个凡人,骑久了仍然会累。
他的腰酸,腿麻,风吹日晒让他的脸变得粗糙了几分。
他原本白皙的面皮被日头晒得发红脱皮,嘴唇也干裂了,裂口处结了薄薄一层白皮。
但他没有停下来歇。
他觉得自己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从长安出发到现在,先是双叉岭遇虎,又是五行山收猴子,然后是鹰愁涧被吃,九死一生,差点把命丢在半路上。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样的劫难,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走了一段时间,路越来越偏。
从官道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山路,从山路变成几乎看不出路的野径。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踪迹。
地面上有野猪拱过的痕迹,树根旁有兔子洞,路边的草丛里有鸟类的白色残羽。
唐僧骑在马上,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一间屋舍。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虽然白龙马跑得稳,但连日奔波让他时常觉得浑身僵硬。
他动一动肩膀,就听见关节处咯吱响了一声,像是什么地方僵住了,又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少了那层该有的滑润。
他的食宿也越来越差,有时候靠着树根啃干粮,有时候蹲在溪边喝冷水,晚上不是睡在山洞里就是睡在露天的地上。
他的僧袍原本是新的,如今早已磨得发旧,袖口、膝头都泛起了毛边。
这天傍晚。
太阳快要落山了。
余晖将山脚的树木镀上了一层发红的光。
唐僧正想着今晚可能又要露宿的时候,前方山坳的转角处,一座寺庙的屋角从树影间露了出来。
唐僧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体,微微眯眼朝那个方向看了看。
屋顶的瓦片是青灰色的,檐角微微上翘,能看到一角红墙被夕阳照得微微发暖。
墙根的砖缝间长着一些青苔,边缘发暗,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终于有地方落脚了。”
唐僧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
他催了一下马,白龙马加快脚步,沿着山路朝那座寺庙走去。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傍晚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走近了,能看到庙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叫做观音禅寺。
唐僧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衣袍,把有些凌乱的袖口拉了拉,又将僧帽扶正,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他走到庙门前,叩响了门环。
铁环撞在木门上的声音沉闷,在山谷里回荡了两声就消散在风中。
门内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年轻僧人探出头来,穿着灰布僧袍,头顶光光,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他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唐僧身后的白马,目光最后落回唐僧的脸上,“施主是……?”
“阿弥陀佛。”
唐僧双手合十,“贫僧名为唐玄奘,乃是从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此处,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方便与否?”
那年轻僧人听了这话。
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施……长老请进,小僧去禀报住持。”
唐僧走进观音禅寺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不同于荒山野岭中的草木清气,是一种被人精心调制过的、醇厚而沉静的香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是从肩膀上卸了一些下来。
但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注意到,那年轻僧人在他转身之后飞快地往后院去了,步伐急促,像是要去报信,脚步声在廊道里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后院的门后。
后院静室内,金池长老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经书。
他没有在念经,他只是在看。
从梦醒之后的那天起,他一直在看经书,但他看不进去。
他翻了好几页,脑子里一个字都没落进去,他只是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像是一个人在数一堵墙上的砖。
他抬起眼皮,看了那年轻僧人一眼,“何事?”
“住持,外面来了个和尚,自称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要去西天取经,想借宿一晚。”僧人连忙汇报!
金池长老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经书上缓缓抬起来,落在年轻僧人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握住经卷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纸张的边缘被捏出几道折痕,又被他松开,那几道折痕留在了页角,怎么抚也抚不平了。
“他说他叫什么?”金池长老问,连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说他叫唐玄奘,就是前些时日您让我们留意的唐玄奘!”
“阿弥陀佛……”
金池长老慢慢合上经书,站起身来。
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格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暖红的光芒里,檐角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院墙外的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边缘被光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院角的水缸水面泛着光,映着晚霞和屋檐的一角。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请他来正殿说话。”
年轻僧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金池长老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手指的关节紧绷,像是攥住了某样没有形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