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僧人应了一声,走到唐僧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唐僧起身,朝金池长老合十行了一礼,跟着那僧人离开了正殿。
孙悟空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跟在他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池长老。
他感觉这个和尚似乎有些问题。
但是他也看唐僧不顺眼。
懒得理会这件事情!
金池长老正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件袈裟,像是在端详上面的纹路。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苍老的手指沿着袈裟边缘的金线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有些反常,像是在确认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人手上。
“这是我的东西……”
“明明这一切都是我的,结果被这该死的小偷给偷走了!!!”
殿门在唐僧身后关上了。
金池长老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泪已经停了。他看着紧闭的殿门,沉默了几息,然后把袈裟和锡杖放在身边的蒲团上,转过身,朝殿内那些还低着头的僧人低声说了一句。
“按照计划做。”
说这句话的时候。
金池的声音很冷漠,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内的烛火摇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唯有他那影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拉的无比斜长,令人感到有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东边那间独院在观音禅寺的最深处,离正殿隔了两道院墙和一条石径。
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墙头上爬着几株枯藤,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干枯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院门是木制的,门板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门环是铁铸的,上面锈迹斑斑,摸上去有些粗糙。
唐僧跟在那个年轻僧人后面,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填着细沙,踩上去没有尘土扬起。
靠墙种着一丛竹子,竹竿细瘦,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竹叶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映在青砖墙面上,像一幅墨色的画。
墙角还放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只木瓢,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映出旁边竹枝的轮廓。
年轻僧人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开,“长老请进,屋里已经收拾好了。”
唐僧跨过门槛,借着月光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但陈设齐全。
靠窗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和薄被,枕头是荞麦壳的,拍上去软硬适中。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添满了灯油,旁边还搁着一根火折子。
靠墙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茶壶是粗陶的,壶身带着细密的冰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但养护得宜。
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架子上搭着一条叠好的布巾。
唐僧站在屋中央,看着这间干净整洁的房间,伸手摸了摸被褥,干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悟空。”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孙悟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轻松,“你看,这老住持对贫僧还是相当敬重的,方才在前殿虽然有些言语上的冲撞,但那是误会,解开就好了,贫僧就说嘛,贫僧到底是佛祖钦点的取经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敬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孙悟空没有看他。
猴子正蹲在门槛上,侧着头看向院墙外的那丛竹子,像是在听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像是数着什么节拍。
唐僧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床沿,又按了按被褥的厚度,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这一路走来,不是山洞就是露天的地面,连个像样的床铺都少见,今夜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孙悟空一眼,语气淡了一些。
“你就在屋檐下凑合一晚吧,进了别人家的禅院,总不好在屋里打地铺,失了礼数。”
“你在门外候着,顺便看门。”
孙悟空还是没有回头,但他叩膝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僧没有再说什么。
他吹灭了油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被褥的触感让他紧绷了多日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连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沉入了睡意中。
他睡着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边缘模糊。夜风从墙头吹过,竹叶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孙悟空还蹲在门槛上。
夜风穿过廊道时带着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香炉里未尽的余烟。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丛竹子上,但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个人蹲在水边看水流过去,看了很久,既不想走,也没打算留下来。
自从鹰愁涧之后,唐僧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虽然也啰嗦,也会说他杀心重、性子野,但至少有话好好说。
现在不一样了,唐僧动不动就念紧箍咒,有时候是因为他多走了一步路,有时候是因为他说话声音大了些,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
唐僧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口。
而那出口刚好开在他的头上。
孙悟空起初还辩解,还争,还试图让唐僧明白他什么都没做。
后来他发现辩解没用,争也没用,唐僧认定是他害的,他说什么都是狡辩。
他慢慢就不说话了。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唐僧念咒的时候抱头缩着,不喊不叫,等咒念完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每一次紧箍咒收拢的时候,那股钻心的疼痛从太阳穴两侧渗进来,蔓延到整个颅骨,像是有人在拿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里压,压到他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发花。
他想过很多次。
如果摘下这个箍,他会做什么?
他会不会先一棒打死这个和尚呢?
但这些念头每次都在他脑子里转一圈就散了。
他还有猴子猴孙,他还有花果山,他答应过要回去的。
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为了一个凡人和尚把自己搭进去。
他蹲在门槛上,听着屋内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平缓,知道唐僧已经睡着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根被压扁了的线。
夜深了,院墙外传来几声虫鸣,时断时续,像是在跟什么声音交替回应。
孙悟空正准备闭眼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是凡人根本听不到。
但他不是凡人,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不止一个,脚步声落在院子外面的石板路上,虽然压得很低,但在他耳中依然清晰。
他没有动,只是把原本垂着的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用余光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墙外面,几个黑影正沿着墙根摸过来。
他们背着什么东西,弯腰弓背,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
孙悟空认出来了。
是观音禅寺的僧人。
白天在前殿站着的,有好几个都在其中,月光照在他们灰色的僧袍上,能看到边缘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有的抱着干柴,有的提着油桶,动作熟练得很,像是早就演练过很多遍。
他们在院墙外面停下来,把干柴堆在墙根处,把油桶里的东西泼洒在上面。
一股火油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嘴角扯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这些人要做什么了。
他也大概猜到了,这件事的背后是谁在安排。
白天那个老住持,哭天抹泪借袈裟的戏码,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里想。
现在看这阵势,他倒是不意外了。
凡事都有个因果,那个老和尚从一开始就在盘算着什么。
换作以前,他会一棒子把这些人全打死。
但现在他没有动。
他靠在门框边,把支起来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选了一处夜风够不着的地方。
他想起唐僧现在不是死不了吗?
死了还能复活。
佛祖亲自来救的,多大的面子。
既然这样,他何必出手?
出力不讨好,回头还要被念咒。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点冷意。
那些人把火油泼洒完之后就退走了。
脚步声从院墙外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空气中那股火油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草木的清气,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刺鼻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点被泡软了,等着被点燃。
忽地,有一股浓郁的妖气在寺庙里肆虐。
随后那股妖气逼近,甚至翻墙而去,跟坐在屋檐下不睡觉的孙悟空对视了一眼。
那头黑熊精一愣,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妖怪?”
孙悟空嘴角微微上扬,“妖怪,哪里跑!”
他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待孙悟空离去之后一炷香时间。
一个黑影独自折返回来,手里举着一支燃着的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院墙外面,把那支火把往干柴堆里一丢。
火光触到火油的一瞬间,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猛地昂起头来,火焰顺着油迹蔓延,沿着墙根、绕过墙角、蹿到门板下方,发出扑扑的声响。
火越来越大了。
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那股被烧着的火油味混合着木料的焦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连院子另一头的竹叶都被烤得卷起来,边缘发黑,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屋内的唐僧被热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红光。
那是火光映在窗纸上的颜色。
暗红色的,像整个夜空都在燃烧!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冲到门口。
手碰到门板的瞬间,他缩了一下。
木头已经在发热了。
他拉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浓烟灌进他的口鼻。
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用力咳嗽了几声,扯着嗓子朝外面喊,“悟空!悟空!”
没有回应。
他看到院墙外全是火,火光冲天,把整座独院都笼罩在一片赤红色的光芒中。
他的脸被烤得发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只留下一层微微发涩的盐霜。
他后退了几步,撞上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悟空!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慌乱,像是喊给夜风听,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送到火光深处,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他又退了几步,退回了屋子里。
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门板边缘开始烧起来,黑色的焦痕沿着木头纹路往上蔓延。
他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去,然后又退到了房间最里面,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背靠着墙,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被火吞噬的木门。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阵,随后涌上来的是一股怨气。
孙悟空一定听到了动静,一定知道起火了。
那猴子神通广大,不可能没察觉,他就是故意不来救,故意放任他烧死在这里,像是要把鹰愁涧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那孽畜……”
唐僧嘴唇哆嗦着,话音在齿缝间碎成几片,“果然是那孽畜……”
火舌已经烧穿了门板,火焰从门缝里蹿进来,顺着地面的干草向屋内蔓延。
而这个时候。
观音禅寺另一处禅院里,火也烧了起来。
这间禅院比东边那间独院小得多。
是金池长老日常起居的地方。
屋里堆着经书、蒲团、一些佛器,还有一口他珍藏多年的铜钟。
火是从屋角先烧起来的,先是窗帘燃了,然后是木架上的经卷,再然后是整面墙。
广智站在禅院外面的空地上,双手合十,望着那间正在燃烧的屋子,泪流满面。
他的师父在里面。
他刚才亲手点燃了师父房间的窗帘,又在外面泼了一圈油。
他按照师父的吩咐做了,可火焰烧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像是那些火苗每长高一寸,他的心头就塌下去一块。
“师父……”
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盖住了。
火光中,金池长老盘腿坐在蒲团上,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袈裟,面前放着那件借来的锦襕袈裟和那根九环锡杖。
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
像是坐了很久,火焰在他周围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
先是一层薄薄的火幕,然后是更厚的一层。
再然后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像在一层被热浪扭曲的玻璃后面,看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