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在国旗台下讲完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掌声在公安局大院里炸开,噼里啪啦响了好几轮。
林华西上前半步,侧过身子低声跟我说话。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只有我能听到。
“朝阳啊,书记和市长想看看局里的办公环境,你带一下。”
我点了下头,引着几位领导往办公楼里走。唐瑞林跟在周宁海身后约一步的距离,不是并排,也不落后太远,刚好能让周宁海听到他的脚步声。
公安局的办公条件,在东原算是中规中矩,比财政和税务是要差些,但是比教育局、劳动局又好上不上。
大厅里有些地方的墙皮起了泡,泛着淡黄色的水渍印,那是前几天暴雨的时候,由于公安局整体地势较低,水已经淹到了一楼。
周宁海指了指墙根处那一圈深褐色的霉斑:“这一块,也是门面了,你们还是要处理一下,别让人看了笑话。”
孙茂安随即道:“书记,我们马上安排后勤整改,一定尽快把墙面处理好。”
宣传栏是新换的,毛玻璃擦过了,但左下角还留着一道抹布拖过的弧形水痕,像谁用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划了一下。
林华西走在周宁海左侧,目光顺着走廊往前扫。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抬手指了一下天花板。
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边缘参差不齐,中间洇出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圈。
“朝阳,你们这办公楼多少年了?” 林华西收回手,把指头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
“六四年建的,三十年了。”
周宁海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走廊两侧。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巴掌大的掉皮,下面的踢脚线被拖布蹭掉了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层。
他把手背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老楼一样出硬仗。”
没说别的,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宣传栏里贴着公安局些许工作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压着打印出来的简讯标题。
铁皮橱窗的四角用红纸剪了花边,一看就是刘建国昨晚上带着局办的人连夜赶出来的。有几朵纸花剪得大小不一,左边的比右边的大一圈。
周宁海在钞票照片前面停了两秒,下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点头,是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彭小友跟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扉页上夹着一支圆珠笔。我和孙茂安大致汇报了下全市公安的整体情况,就一起进了会议室。
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地转着,扇叶的影子在地板上循环往复地扫过每个人的脚踝。
周宁海落座之后,唐瑞林在主位左手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的动作很慢,像在给所有人一个安静下来的信号。
林华西书记扫了一眼会场,会场里只有几位局领导就开门见山道:“同志们,今天周宁海书记和唐瑞林市长在百忙之中来看望大家,刚才又在楼下慰问了队伍。充分体现出市委市政府对政法队伍和公安机关以及雷霆行动的重视,相信每一位同志都已经感受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书记和市长专题听取雷霆行动一号和二号汇报。朝阳同志,你先说吧。”
我摊开笔记本,好在我全程参与了两次行动,对所有情况都心中有数:“周书记、唐市长、林书记。雷霆行动分两阶段实施。一号行动代号主要是针对温泉酒店的引蛇出洞计划,以仙人跳反制仙人跳,抓获以绰号‘黑汉’为首的主犯七人,缴获五四式手枪两支、管制刀具十六把。”
我翻了一页材料,继续汇报了二号行动之后,周宁海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有一个情况,要专门向几位领导汇报。”
我合上汇报材料,看着周宁海书记的眼睛。
“在三号别墅的搜查过程中,发现了孟伟江,以前的曹河县副县长,曾任公安局长!此人开枪自杀……”
政法委书记林华西侧身在周宁海书记耳边简单又补充了几句。
周宁海书记听完孟伟江的情况之后,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笔身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孟伟江,这个同志,当初是上报意外落水死亡的,这个事好像当初还有领导在过问。”
他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像在对自己确认一个已经被推翻的事实。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林华西脸上扫到唐瑞林脸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个事调查结束之后要形成专报,不是报个简报就完了。从头到尾,什么时候跳的河、通过什么途径到光明区、他和这个马正贵还有那个王秀兰是什么关系,全部写清楚。专报直接报市委,抄送市纪委和市政法委。”
“明白。”
林华西把一个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偏过头去看了唐瑞林一眼:“市长,看您有什么指示!”
唐瑞林把面前的材料拢了拢,先是横着码齐了上下两边,又竖着对了左右,直到四边都整整齐齐。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桌子左边扫到右边,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半拍。
“我讲几句吧。”
他把手掌摊开压在桌面上一本正经的道“最后以书记的意见为准,雷霆行动的成绩啊有目共睹,抓了十二个人,缴了四支枪,拔掉了一个盘踞光明区多年的黑恶势力。同志们付出了辛苦和鲜血,市委市政府看在眼里。朝阳同志、洪峰同志、大文同志我看都是党员领导干部嘛,你们冲在最前面,这种担当精神值得全市干部学习。这次书记带我们来啊,就充分说明市委市政府对公安这支队伍的重视!”
唐瑞林讲了几句成绩之后,直接谈了问题:“但是成绩不能掩盖问题。马正贵,一个运输队的老板,他凭什么能在光明区横行这么多年?他的千里马车队,光是记录在案的打架斗殴就有六十多起,为什么每次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保护伞在哪里?”
唐瑞林把声音压低了一度,压低之后的话反而更有分量,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前一靠,平心静气地听着。
“别墅里藏了一个在逃人员,藏了几个月。孟伟江不是一般人员,是前副县长、前公安局局长。这个级别的干部在光明区别墅里吃住了一百天,区里面竟然毫无察觉。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甚至可能是立场问题啊。”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马正贵是光明区的大人代表。一个大人代表涉黑涉恶,区大人的资格审查是怎么过的?谁推荐的?谁审查的?这些都要查清楚。”
唐瑞林看向林华西,接着把目光转移到了周宁海脸上。
“周书记,我是这么考虑的,涉及到马正贵案件的公职人员,不论涉及到哪一级、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建议提级调查,由市纪委牵头办理。光明区的干部不要自己查自己,要遵守回避原则。”
我的笔停了。
“提级调查” 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表面上是说查光明区,但光明区的干部往上牵,能牵到谁?马正贵的后台是谁,至少我听过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和常务副市长臧登峰走得很近。
郑红旗副市长都曾提醒过我,“马正贵和登峰副市长关系不错”,但他同时也说过,“登峰市长从来没有打过招呼”。这两件事不矛盾,臧登峰跟马正贵有交情是真,但从没有利用职权为马正贵开脱是不是真,我不敢保证。
而唐瑞林和臧登峰,两个人竞争过市长。今年一场换届,两个人都是市长候选人,最后省委定了唐瑞林,臧登峰以常务副市长身份留任。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工作上你来我往,但东原官场上的人都清楚,两人私底下的较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现在唐瑞林把“提级调查”这枚棋子摆到了棋盘中央,臧登峰若是接招,便等于自证清白;若是不接,或者试图阻挠。
唐瑞林这番话,字面上打的是 “保护伞”,实质上刀锋指向的就是臧登峰。
我脑子里这些念头只是转了转,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着。彭小友坐在后排,圆珠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周宁海等唐瑞林说完,把自己的笔记本往面前拉了拉,拉到胸口正下方的位置,然后把两只手交叉搁在笔记本前面。
“华西有没有补充啊?”
林华西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瑞林同志讲得很好,我来归纳几点。”
他的语气很平稳,带着市委书记把控全景的从容和决策的果断“这次雷霆行动的成绩是值得鼓励的,成绩刚才说了很多,就不在讲了,关起门来,咱们谈问题,现在看来暴露出我们的干部队伍里确实有问题,涉及的干部看来也不少。但我们现在面临的主要任务不是查人,是查事。”
他看向我。
“华西同志,朝阳同志,请记录,三点意见。”
我重新拿起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第一,朝阳作为市公安局局长兼曹河县委书记,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稳住局面。雷霆行动打掉了一个马正贵,但是建筑市场和运输市场的混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个马正贵就能全部代表的,要确保不反弹、不回潮。黑恶势力这种东西,像割韭菜,你割了一茬,根还在土里,下一茬还会冒出来,而且可能比上一茬更凶。要连根拔,关键是建立长效机制,不能搞运动式执法。这个道理你懂。”
“是。案件继续深挖,马正富还在逃,千里马公司的账目要彻底查清。经侦支队已经在调取银行账户材料了。”
周宁海点了下头,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涉及到曹河县参与高利贷的干部,你回去处理。你是曹河的县委书记,你在曹河打过高利贷歼灭战,情况你最熟。一个月之内,把曹河的高利贷问题彻底解决,要画句号,收拾好之后,我看市局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光明区的局面。”
“第三啊!”周宁海竖起第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这个姿势像是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从指尖捻掉。
“涉及到光明区和市里违纪的干部。”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倒也是级别都不高。”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坐在桌子最远那一端的牛刚都要往前倾才能听清,但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级别都不高”,这是定了调子。不管唐瑞林刚才怎么提到 “保护伞” 三个字,不管查下去理论上能牵出哪一级的干部,周宁海把这个调查的范围圈死了,只查下面,不上溯。
意思很明确:马正贵案就是马正贵案、周欣案就是周欣案,不要借机扩大打击面,不要把反腐败异化成政治倾轧的工具。
“小友同志。” 周宁海侧过身子看向彭小友,“你记录一下。”
彭小友翻开文件夹,笔尖点在空白页上。
“这个事就由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同志牵头,从市纪委、监察局、检察院各抽调两名同志,组成联合工作组。重点查马正贵案件背后有没有干部违纪违法的问题,查清一件,处理一件。但不要搞扩大化,不要搞得整个干部队伍人心惶惶。限一个月内出调查报告。”
彭小友写了两行,写完之后抬起眼看了一下唐瑞林的脸。唐瑞林正在喝茶,杯盖压在杯沿上,挡住了半边脸。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宁海书记点的是 “邹新民”,不是 “屈安军”。
市纪委书记是屈安军,但周宁海直接绕过了他,安排了副书记牵头,显然是一种不信任。
更重要的是,屈安军跟唐瑞林市长走得近,周宁海不是不知道,如果把调查权交给屈安军,唐瑞林就能在纪委内部影响调查方向。
现在直接安排邹新民这个硬骨头牵头,一人压住了两条线:既让屈安军靠边站,又限制了唐瑞林借纪委之手扩大打击面的意图。
如果真查开了,如果市里真要较真,臧登峰这些年和马正贵交往那么密切,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查得浅了,舆论会说你包庇纵容;查得深了,牵出的萝卜带出的泥,整个东原市的官场怕是又要地震。
我心里暗道:“周书记这是选了第三条路,查,但框死范围。把自己的人邹新民放在最关键的位子上,确保这把火烧到该停的地方就自动熄灭。
这是一把刀的刀背和刀刃同时被人看见的时刻。
周宁海合上笔记本。
“希望同志们啊再接再厉。刚才我在楼下对全体干警说的话,也是对在座的每一位同志说的,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但不要让群众等太久。”
散了会。
林华西最先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刘洪峰缠着一条胳膊,还是快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外面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等着的局办干部,大家看门打开,自觉的往两侧让开。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刘洪峰、袁开春把几位领导送到楼下。三辆皇冠车停在国旗台旁边的停车位上,发动机已经打着了,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水泥地上蒸出一团模糊的影,三辆皇冠车依次开出大院,拐上市局门口的大路,排气管的声音越来越远。
“十点半了。” 我看了眼手表转过身对孙茂安说,“政委,建立,十一点吧,咱们去医院看梁大文。”
回到办公室,门还没关上,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就响了。
我接起来。
“朝阳。”
是郑红旗的声音,老领导特有的声线,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红旗市长。”
“雷霆行动办得漂亮啊,周书记今天早上在食堂的时候,专门说了你们的事。市委对公安局这段时间的工作非常满意。你在曹河打了国企高利贷一仗,到了市局又拿下了马正贵,周书记可是用了四个字:‘年轻有为’。”
郑红旗很少这样当面夸人。他的性格是那种,你做得好他点个头,你做得不好他直接指出来。今天连 “年轻有为” 都搬出来了,说明周宁海书记对整个工作是认可的。
“都是您和尚武书记打下的基础好,我不过是运气好。”
郑红旗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听得出是真的高兴。
“朝阳,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桌面上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翻到空白一页。
“马正富的媳妇,也就是马正贵的嫂子和登峰副市长的爱人关系很好,不是一般的熟人那种好,是走动很勤啊,马正贵的事现在闹得这么大,马正富又还在外面,这个事你要考虑登峰市长的感受。”
“登峰市长从来没打过电话!”
“他还没找你?”
“没有。”
“这就是问题啊!” 郑红旗顿了一下,“他没有找你,说明他已经在生气了。登峰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多年,他的脾气以前还是很好的,估计这次觉得你不够意思,抓了马正贵,事前不给他通个气。”
“登峰市长从来没有跟我打过招呼,马正贵的事情,我确实也不好提前汇报……”
“朝阳啊,登峰这个人原则底线还是有的,但是马正贵打着‘登峰市长的关系’这个旗号在外面做事,登峰没有及时跟他划清界限,这是他现在的软肋。”
郑红旗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他喝水的声响。
“你主动去给登峰汇报一次吧,不管他听不听,你得去。马正富他媳妇要是真跑到登峰家里,登峰爱人再在枕头边吹点风,到时候就不是你不给我臧登峰面子的问题了,好吧。”
“市长,我知道了。”
咔嗒,电话挂了。
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话筒在座机上磕了一下,压歪了,我又用手把它扶正,我靠在椅背上,把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
臧登峰之前和我私下关系不错。我刚到市公安局的时候,他在政府常务会上明确支持过增加公安经费,当场说了这么一句话:“公安局的装备还是七十年代的,出警连对讲机都不够用。这个钱不能省。” 这些事,我倒是还都记得。
但现在马正贵的事一出来,不管臧登峰跟马正贵之间有没有实际问题,光是 “马正富媳妇和他爱人关系好” 这一条,就足够让臧登峰这位建委的分管领导在市委面前被动了。
而唐瑞林刚才那句 “提级调查”,虽然被周宁海用 “级别都不高” 压回去了,但刀锋所指的方向,坐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这种微妙的平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倒是比办案子还难了。
十一点,一辆桑塔纳和一辆面包车从市公安局大院开了出去。
孙茂安和我坐在后排,谢白山开车,习惯性的手指随着收音机里音乐的律动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后面白色的面包车,牛刚坐在前面,秦川和马波坐在后排,中间塞着两箱牛奶和一网兜乱七八糟的水果。
车窗开着,秦川把手搭在窗外,烟头被风吹得火星往后飞。
“李局长、马正富还没露面。” 韩建立把手里的对讲机搁在膝盖上,对讲机天线被他拉出来一节,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张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韩建立” 三个字。
“他媳妇一口咬定不知道人在哪儿。我们的人在她家门口蹲了,早上只看见她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颗土豆,就是一个人吃的量。看样子马正富不在家。”
孙茂安在后排把皮带往外扯了扯:“他在千里马公司算是老板了,就看审讯的结果,到最后,有没有问题!”
“政委说得对,一切以证据说话。找不到人没关系,先查他的账。明天让经侦支队的胡海去各银行调千里马公司和马正富个人的账户,把钱全部冻结了。”
车拐进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减速带把车身颠了一下,后备箱里的水果箱子咣当响了一声。住院部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墙面上的马赛克瓷砖掉了好几块,裸露的灰色水泥像长了一身的癣。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排鸡冠花,红艳艳的。
韩建立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些鸡冠花。
“跟局门口那排是一个品种。”
几个人下了车,刘建国谢白山把后备箱打开,拿出那几箱水果和牛奶。秦川一手拎着一箱,马波用手肘关上了面包车的侧门又抓了几包糕点。
一行人来到了一零七病房,牛刚上前一步推开门,梁大文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左腿缠着纱布,整条腿被吊在半空中,像一个被起重机吊起来的白色电线杆。
病床边的方凳上坐着一个人,吴小翠。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碎花是浅蓝色的小雏菊,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袖子卷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了小臂上一小块淡青色的淤血。
看到我们推门进来,吴小翠刷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了一半被牛刚一把拽住。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一下红了。
“李局长、韩局长……”
她的声音往上飘,像一只被突然惊飞的鸟。
我一看,梁大文的脸比吴小翠的脸还要红,红色从他的脖子往上蔓延,经过喉结、耳朵、眼角,最后整个脸都红了,红得像门口花坛里那排鸡冠花最上面那一朵。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两只手用力撑在床上,肩膀用力往上顶。悬在半空中的腿被这突然发力震得晃了两下,疼得他龇开了嘴。
“李局、政委,韩局……”
“躺着。”
韩建立上前两步,手按在梁大文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搭一下,是使劲往下按的那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秦川从后面挤过来,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柜子太小,水果箱只放得下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悬在外面。他用手往里推了推,刘建国把两箱牛奶和饮料码在床脚。
马波把那一网兜香蕉挂在床尾的铁架上。
牛刚拍了拍手看着梁大文和吴小翠,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马波站在门口看了梁大文一眼,嘴角先咧开了,不是在笑,是在憋笑。憋了两秒之后没忍住,笑出来了。
“大文,脚不臭了?”
梁大文的嘴张了张,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医生先开了口。
医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反光。
听到马波这话,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回答了。
“昨晚上确实有点味道,这个我得说实话。掀开被子整个走廊都闻得到。但是现在一是没有剧烈运动,汗出得少了,二是……”
他看了吴小翠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是医生看惯了的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病房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这位家属用碘伏给他洗了两遍脚,昨晚上洗了一遍,今早又洗了一遍。碘伏本身有除菌除臭的作用。”
“家属” 两个字一出来,吴小翠的脸红的发紫,手里那块湿毛巾叠了又叠,先是竖着对折,又横着对折,再叠回去,把一块毛巾叠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死死攥在手心里。
梁大文盯着天花板,盯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天花板上每一道裂缝都刻进脑子里。
我看着吴小翠,这个女人的五官其实很端正,眉毛是天然的细长形,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但有些干裂起皮。如果去掉眼角的细纹和颧骨上那层被生活磨出来的暗黄,把她放在正常的家庭环境里,谁也不会把 “洗发一条街” 跟她联想到一起去。
她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她身后没有退路,前方没有出口。
大家和梁大文胡闹了几句之后,我看看这吴小翠道:“小翠啊。你为这个案子立了汗马功劳。不是你在温泉酒店配合,黑汉不会上钩。没有你指认,周大鹏案件也不会这么顺利啊。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任何人在这个案子中出的力、冒的风险,组织都会给一个交代。”
吴小翠低着头,手指在毛巾方块的一个角上捻着。
“五万块钱。” 我转头看着韩建立笑道,“奖金尽快发下来,明天小翠有时间了就把手续办了。”
吴小翠听到五万块钱这个数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那块叠成方块的毛巾在她手里攥得更紧了,梁大文赶忙提醒道:“小翠啊,还不谢谢李局长!”
吴小翠反倒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千恩万谢,也没有立刻抬起头来,她犹犹豫豫片刻:“李市长,这不得,被打击报复!”
秦川很是豪爽的道:“小翠嫂子,你多虑了,有梁哥在,有我们公安局在,谁敢乱来!”
韩建立点了下头,很是严肃的道:“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小翠啊,你一个女人家保管这么多钱不安全,还是要找个男同志。”
秦川站在床尾,两只手撑着床尾的金属栏杆,体重压在手掌上,栏杆往下沉了半厘米。他把上身往前探,拍了拍梁大文的脚:“大文就很好嘛。”
梁大文脸上的红色已经超出了脖子范围,从领口往下蔓延到锁骨窝,再往下,消失在病号服的领子里。他抬起那手在空中摆了摆,想说什么,但舌头打了结。
“秦川你…… 你瞎说什么……我和小翠,我和小翠就是朋友关系!”
我看着颇为尴尬的梁大文,又看着极为不自然的吴小翠,心里暗道:“吴小翠的老公,到底去了哪里?这吴小翠的身上,怎么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