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刚过,天还亮着,大街上已经有早早吃了饭在大街上散步的人,三五成群或说或笑倒也是颇为惬意。
东原市老城区刘记家常菜就在街角老槐树下,门脸不大,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门口挂着两个电灯泡,上面裹了一层油烟,风一吹灯泡就晃悠悠的。
包间是最里头的一间,贴着一张1992年的明星挂历。一张四方木桌擦得锃亮,四条长凳摆得齐整,罗致清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把玩着竹筷子,眼神落在桌上的四个菜上,心思却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凉拌黄瓜切得粗粗的,上面撒着蒜泥和少许醋,还滴了几滴香油,透着清爽;酱牛肉是用旧油纸包着送来的,切得厚薄不均,边缘还带着点筋膜,是郭志远最爱的下酒菜;家常豆腐炖得软烂,裹着一层淡淡的酱油色,撒了点葱花;红烧鲤鱼个头不小,尾巴都翘到了盘子外头,汤汁浓稠,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这四道菜,都是罗致清提前跟老刘交代好的,知道老领导好这口。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瓶高粱红五年陈酿,玻璃瓶身印着粗糙的红字,瓶盖是塑料的,旁边两个白瓷酒杯,杯沿还带着点细小的瓷纹,早就洗干净摆好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晚风,郭志远穿着一件米色夹克,领口沾了点尘土,他抬手掸了掸,径直走到罗致清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的竹筷子掰开放好,动作熟门熟路。
“等久了吧?”郭志远的声音很是亲切。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十来分钟,老刘刚把最后一道鱼端上来。”罗致清连忙站起身,拿起桌边的搪瓷茶壶,给郭志远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郭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罗致清拿起酒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郭志远爱喝酒,但修养不错,酒量也好,端着杯子直接道:“来,先喝一口。”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各自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
郭志远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微微舒展,点了点头:“还是老刘这手艺地道,跟去年我来吃的时候一个味,不掺假,实打实的牛肉。”
“可不是嘛,老刘在这老城区开了快十年馆子了,全靠回头客,味道不敢变,分量也不敢减。”罗致清陪着笑,又拿起酒瓶,给郭志远的酒杯满上,自己也添了点,“老领导,下次可以换换口味,每次都点这四道菜。”
郭志远笑着道:“我就喜欢熟悉的,用人嘛也是一样。”
此话含义明确,我喜欢吃熟悉的菜,用熟悉的人,言下之意就是对罗致清的鼓励。
三杯酒下肚,两人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桌上的菜也动了不少。
郭志远放下筷子,用桌上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直直地看着罗致清:“致清,王建广这事,贾彬那边把状告到于书记那了,我看你们想的简单了,这事人家曹河不会平白无故的去东洪要人的,肯定要有一个结果,下一步要给书记汇报结果。”
罗致清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小媳妇的憋屈,自是把贾彬在东洪的事大致给老领导做了汇报。
郭志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也拧了起来,脸上露出一脸的震惊,没想到贾彬到了县委书记之后,比之前担任组织部副部长的时候有这么大的差别。
等罗致清说完,郭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贾彬个同志,之前一直在组工系统,搞的都是政治工作倒时看不出来什么。现在啊当了一把手,工作压力一大,手忙脚乱了,搞经济还是差点敏锐性和警觉性。”
“可不是嘛,我也没办法啊,他是县委书记,是班长,我是县长,只能听他的。”罗致清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后来王老先生在东洪见贾书记一直不冷不热,也没个明确的态度。”
“当初曹河的主要领导就亲自去机场接机了,在东岳酒店摆了大桌,又是敬酒又是赔笑,那份重视,东洪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罗致清叹了口气,“再后来,曹河的吕连群副书记直接跑到东洪来,就把人接走了。”
郭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脸色沉沉的道:“那你今天上午,还跟着他去于书记那边?”郭志远抬起头,看着罗致清,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罗致清叹了口气,又给郭志远添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苦笑着说:“他是书记,我是县长,他要我去,我能不去吗?我要是不去,他又该说我不维护东洪的利益,不跟他一条心了。”
郭志远心里明白了,罗致清这是两头受气。既要顾着班子团结,维护贾彬的权威,又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只能自己憋着委屈。在这么强势的县委书记手下当县长,本来就难,更何况贾彬有市委于伟正撑腰。
郭志远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太急功近利,又太自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郭志远夹了一块红烧鲤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致清,这事我大体听明白了。曹河在程序上确实有毛病,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东洪接人,这是他们的不对。但主要责任,还是在东洪,在贾彬。你们要是真重视这个项目,真把王老先生当回事,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罗致清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脸的委屈,他知道郭志远说得对,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身不由己啊。
“现在关键问题是,”郭志远放下筷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直直地看着罗致清,“市委于书记和王市长对招商引资看得很重,尤其是外资、侨资,今年市里定的目标是引进外资一千万美元,压力很大。东洪要是把王建广这个项目弄丢了,对你很不利。贾彬是书记,是一把手,责任能往你这个县长身上推,他自己顶多就是个领导不力的责任,可你这个具体分管招商引资的县长,难辞其咎啊。”
罗致清心里一沉,这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往深处想。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喉咙里火辣辣的,眼眶也有点发热,如果贾彬不是于伟正书记的得力干将,换成谁自己这个县长也不可能这么窝囊。“老领导,我知道,我也急啊,可我没办法,我拗不过贾书记。”
“我知道你的难处。”郭志远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一二把手搭班子,书记强势,县长就不好做,这是规矩,也是现实。但你也要明白,现在这个局面对你不利。王建广真要是落户曹河,贾彬能找出一堆理由推卸责任,可你这个具体分管的县长,怎么说都逃不掉。到时候,市领导会怎么看你?只会觉得你能力不行,连个投资商都留不住。上次于书记调研的时候,对东洪已经有些不满了,以后有什么好机会,也不会再想到你,你的前途,说不定就毁在这一件事上了。”
罗致清的眼神里满是恳求:“老领导啊,贾书记张口闭口都是于书记,您也知道,贾书记对于书记还是十分偏爱的。换做一般的同志,我有您撑腰,不至于到现在这个这个地步。”
“两条路。”郭志远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第一,想办法让王建广回心转意,至少再给东洪一次机会,你亲自去曹河,找到王老先生,好好跟他谈谈,把你们东洪的诚意拿出来,条件嘛往下降嘛,退点税就退点税嘛,反正退的也是国家的钱。第二,如果第一条走不通,就得把责任分清楚,不能所有板子都打在你身上,我会找机会私下跟于书记还是要汇报一下,让组织上了解真相,不能让你替他背黑锅。”
罗致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第一条太难了,真的太难了。王老先生他们谈得很深入,曹河那边开出的条件也很优厚,土地优惠、税收减免。现在让他回来,除非曹河那边出大问题,要么咱们开出比曹河更优厚的条件,可贾书记那边,您也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这么大的优惠,他自尊心强,拉不下那个脸。”
郭志远道:“这边于书记有指示,我也会给曹河施加一些压力,市委会出面安排王建广和东洪再对接一次,给东洪一个机会,明天我就给曹河打电话,让曹河先暂停谈判,等东洪对接完再说。这是市委的决定,曹河必须执行。”
罗致清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委屈和无奈瞬间消散了不少:“秘书长,您真能让曹河暂停谈判?”
“放心,我说话算数。曹河在这个项目上,他不会轻易放手。市委的指示他表面上会听,会暂停谈判,但暗地里,说不定还会继续跟王老先生接触,有没有效果不好说。”
罗致清道:“只要能谈,我们愿意开出足够条件。”
郭志远夹了筷子菜,继续说道:“王建广本人的想法最关键,他要是认准了曹河,觉得曹河的条件好、诚意足,就算市委出面,也不能强行干预。毕竟,投资是市场行为,投资商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市委只能引导,不能强迫。”
“我明白,我明白。”罗致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要有机会再谈一次,我就尽全力争取。成不成,至少我努力过,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也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
郭志远看着罗致清,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干部,踏实、能干,为人也老实,在县里干得确实不容易。他端起酒杯,和罗致清的酒杯轻轻一碰,语气诚恳:“致清啊,在县里工作,尤其是当县长,要学会忍,学会变通,不能太耿直。贾彬是书记,是班长,你要维护他的权威,这是规矩,也是官场的生存之道。但维护不是盲从,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反映的情况要反映,不能一味地迁就他,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还有,”郭志远继续点拨,“贾彬主要靠的是于书记,这没错,于书记现在很信任他,可你要知道,市委书记在一个地方,一般也就干五年,很多三年就调整了,很少有干满两届的。于书记在东原已经是第三年,下一步怎么安排,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明年就调走了。”
罗致清对这个基本的常识是清楚的。
“官场里,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看眼前,要学会在变动里找平衡,不能一棵树上吊死。贾彬现在势头正盛,但你也不能一味地依附他,要多给自己留条后路,多跟市里的领导沟通、汇报,让组织上看到你的能力和付出。”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说,罗致清心跳都快了几分,心里又惊又喜,他知道,郭志远这是真心实意地帮他,把他当成自己人。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眼里满是感激:“老领导,谢谢您这杯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说完,他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喉咙里的辛辣味,仿佛都变成了暖意。
郭志远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市里、县里的工作琐事,聊了些以前的老同事、老领导,气氛慢慢变得轻松起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沉重。
到九点多,一瓶高粱红喝得见了底,桌上的四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郭志远站起身,说道:“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于书记那边,我还要汇报情况。”
郭志远拍了拍罗致清的肩膀,语气诚恳:“致清,好好干,别灰心,我相信你的能力。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两人又站在门口聊了几句,郭志远的司机把车开了过来,罗致清亲自给郭志远拉开车门,两人才各自分开。
同一时间,曹河县的娱乐街在娱乐街开业不久的醉仙楼餐馆醉八仙包间里,服务员在门口小心服务着,餐馆的老板都极为谨慎的蹲在门口抽着烟。
醉仙楼是曹河县最好的饭馆,比东洪的刘记家常菜气派多了,门脸是青砖砌的,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进门的墙上贴着一幅“富贵牡丹”的年画,色彩鲜艳,桌子是圆形的红木桌,围着一圈靠背椅,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烟灰缸,还有一瓶五粮液,比罗致清他们喝的高粱红高档多了。
邓立耀端着酒杯,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对面的许红梅说道:“许书记,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肯赏脸。您放心,以后只要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我邓立耀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许红梅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头发烫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嘴唇上涂了口红,看着十分妩媚。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和邓立耀的酒杯碰了一下,指尖纤细,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指甲油,只抿了一小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娇柔:“邓所长太客气了,咱们经常一起打牌,都是老朋友,不用这么见外,再说,你平时也经常照顾我,我来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放下酒杯,她似乎感觉到有些热,用指尖将领口又轻轻拨开了一点,那片雪白的肌肤在衬衫的映衬下,晃得郝建国喉头发紧。
许红梅身上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浓烈的香水,更像是肌肤温热后蒸腾起的混合了淡淡洗衣粉与女性体香的撩人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旁边的看守所长郝建国忍不住在许红梅的胸口处狠狠的看了两眼。
旁边的邓立耀继续道:“应该的,应该的,能让您赏脸,是我的荣幸。”邓立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拿起酒瓶,又给许红梅的酒杯满上,眼神一直落在许红梅身上,也是舍不得移开,“许书记,您不知道,我最近可忙坏了,我们所里最近计划搞夏季治安专项整治,天天加班加点,抓小偷、抓流氓,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整治效果还不错,发案率降了三成,比上个月少了不少案子。”
许红梅太清楚邓立耀约自己来的意思,想着进一步担任副局长。
邓立耀继续说道:“我写了份专项整治的材料,里面详细写了我们所里的工作情况、取得的成绩,还有下一步的计划,改天我亲自送到您办公室,请您帮我把把关,指点指点,看看哪里写得不好,我再修改。”
许红梅笑了笑,笑得很耐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抬手,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说道:“郝所长你看,邓所长又在给我开玩笑了,写的报告让我看?我就是个企业副书记,在县棉纺厂上班,哪懂公安业务啊,你写的材料,该找孟局长汇报,让孟局长给你指点,他才是你的直接领导,我说了也不算。”
“孟局长在关心自己的事嘛,到现在县委也没有启动调整的计划,哪有功夫管我们这点小事啊。”邓立耀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再说,。许书记,您不一样,您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而且您说话管用,在县里领导那里说话可是有分量的,您帮我指点指点,比我找孟局长十趟都管用。”
说着,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看起来颇为高档。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推到许红梅面前:“许书记,这次我去省城学习,在商场里看见这块表,觉得挺适合您的,就买了下来。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一定要收下。”
许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眼神动了动,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说道:“邓所长这是干什么,太见外了,咱们都是朋友,不用来这一套。再说,这块表看起来就不便宜,我不能收。”
“一点心意,真的不值几个钱。”邓立耀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许书记,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邓立耀,觉得我这个人不懂事,不会做人。”
许红梅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盒子,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起盒子,打开来。盒子里面,是一块女式手表,表盘小巧精致,上面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表带是银色的,看起来十分高档,一看就是进口货,价格肯定不便宜,至少得抵得上邓立耀两个月的工资。
她拿起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试了试,表带长短刚好,很合适。她抬起手腕,显得更加妩媚。“还挺合适的,那就多谢邓所长了。”她笑着说了一句,没有摘下来,显然,这就是收下了。
看到许红梅收下了手表,邓立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知道,只要许红梅收下了他的礼物,就一定会帮他说话,副局长的位置,就有希望了。他连忙又给许红梅倒上酒,语气更加客气:“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只要您满意,我就放心了。”
坐在旁边的郝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喝酒,偶尔添茶。
看着邓立耀和许红梅周旋,此刻见许红梅收下了手表,也连忙放下酒杯,帮腔道:“许书记啊,老邓在城关派出所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天天起早贪黑,这次局里空出两个副局长的位置,老邓也想进步进步,您可得帮着说说话。”
郝建国和邓立耀是铁哥们,两人同是公安校的同学,一起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关系十分要好。
他知道邓立耀一直想当副局长,也是有力的竞争人选,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要帮着邓立耀说话,说不定以后邓立耀当上了副局长,还能帮他一把。
许红梅转了转手腕上的手表,慢悠悠地开口:“两位所长,你们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企业副书记,人微言轻,在县里说话不算数,也没什么面子。干部提拔是组织上的事。再说,现在公安局竞争这么激烈,那么多所长、大队长,都盯着这两个副局长的位置,个个都有背景、有实力,我就算想帮老邓,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啊。”
“许书记,您太谦虚了。”邓立耀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要碰到桌子:“许大书记啊,咱曹河谁不知道,您说话管用啊,马副书记那么信任您,您说的话,马副书记都会听的。只要您在马副书记面前帮我美言几句,让他帮我说话。您放心,只要我进步了,以后一定忘不了您的恩情。”
许红梅看了邓立耀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意思,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审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没有接这话,静静地看着邓立耀片刻后嫣然一笑:“我只能去试一试,但是我可不敢打包票,你们公安系统,竞争太大了!”
郝建国喝得有点上头,看的心急火燎,忍不住盯着许红梅的胸口喝了一口酒,大着舌头说道:“要我说,许书记啊,老邓最大的对手,就是治安大队的魏剑。那小子,天天围着孟局长转,马屁拍得叮当响,嘴甜得很,把孟局长哄得团团转。这次棉纺厂的案子,三天两头提审马广才,不审出点东西不肯罢休,不就是想在孟局长面前表现表现,立点功劳,好提拔吗?”
一提到棉纺厂的案子,许红梅当然关心,自己毕竟是曾经的棉纺厂的副书记,她到现在都觉得马广德死的太巧了,也觉得马广德隐藏的太深了,竟然安排自己的弟弟打运输的主意。
许红梅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平淡,眼睛依旧看着手腕上的手表:“魏剑最近一直在忙棉纺厂的案子?”
“可不是嘛,这案子我看县里要把马广才也往死里整,孟局长亲自督办。”郝建国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魏剑负责审理。这小子,为了尽快破案,为了立功,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我看人都快被他搞死了,老马家以前也是马百万,现在是家破人亡了。”
许红梅疑惑的道:“怎么?刑讯逼供了?”
郝建国道:“这马广才啊,你看他样子,也该打,吊儿郎当的,一点不把组织放在眼里。”
“现在不是不让刑讯逼供了吗?市里、县里三令五申,不能搞刑讯逼供,魏剑他敢顶风作案?”许红梅问,语气里带着点疑惑,眼神微微一动。
“明面上肯定是不让嘛,可暗地里,谁不这么干啊。”郝建国作为看守所长,自然太过清楚里面的门道。然后凑近许红梅和邓立耀,脸上的笑容颇为诡异,“我举个例子啊,夏天的时候,就用大功率的探照灯照着你,一照就是几个小时,不让睡觉,把人照得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冬天的时候,就带到院子里,脱衣服罚站。还有啊你像不让吃饭、不让喝水,轮着班的审,我告诉你许书记,我干这么多年,就没听到谁能扛得住。”
邓立耀知道马广才马广德与马定凯的关系,就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我听说,广才和马书记……论辈分,马书记还得管广才叫一声叔,不知道这事,马副书记关心吗?”
许红梅眼神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她不想在饭桌上跟着掺和这些事,就轻轻摇了摇头:“不清楚,定凯没跟我说过这事。不过,马广才犯了法,就该受到惩罚,但也不能搞刑讯逼供。现在讲文明,之前你们公安局多少人都因为这事进去了,别到时候,不仅魏剑要倒霉,孟局长也得跟着受牵连了。”
郝建国马上道:“哎,都不是亲自动手……”
许红梅搞清楚之后又问道:“魏剑这么干,孟局长知道吗?孟局长是公安局长,怎么不管管他?”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孟局长默许的嘛。”郝建国不屑地说道,“孟局长想尽快结案,给县里一个交代,也想借着这个案子,在县里表现表现,魏剑想立功提拔,两人一拍即合,互相利用罢了。要我说,这么搞下去,万一马广才被整死了,到时候我们看守所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马定凯已经几次因为马家的事被牵着鼻子走,许红梅已经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要是这事被捅出来,马家的事自然是多了几分变数。
她端起酒杯,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来,邓局长,我先提前祝贺了你哈。你的事,我相信定凯会放在心上的,一个副局长,定凯我看还是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