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前。
乘黄那千丈金身,已经看不出半点祥瑞神兽的威风。
它遍体鳞伤。
那曾经覆盖全身、坚不可摧的玄黄鳞甲,如今超过七成已经碎裂、翻卷、脱落,露出下方被魔气腐蚀得焦黑、被利爪撕裂得血肉模糊的肌体。断角处仍在流淌淡金色的神血,顺着它低垂的头颅一滴一滴坠入虚空。九尾折其五,剩下的四条中,两条也已骨断筋折,无力地垂落,只有最后两条还在勉强甩动,却再难聚起之前那贯穿星河的金色光柱。
它堵在缺口最前方。
从始至终,没有后退过半步。
四只主宰境魅魔的尸体,漂浮在它周围;两只造物境魅魔,一死一重伤,那重伤者此刻正在缺口中苟延残喘,再不敢贸然探出;就连那只造界境的恐怖存在,在硬抗了望月老人舍命一击后,也被轰回结界深处,至今未曾再露头。
死在它爪下的魅影族,已不计其数。
可魅影族,更多。
缺口已经扩大到丈五方圆,本源光柱越发璀璨,从中涌出的魅魔数量,也从最初的零星数只,到如今——每一息都有十几道黑影扑出。
它们疯狂地扑向乘黄,扑向它身后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防线。
乘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它的神念已经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有金色的光斑在扩散。那是本源燃烧过度的征兆。它的四肢,每挥动一次都要撕裂数十道旧伤,每落下一次都会在虚空中洒下一蓬金色血雨。
它想起万古之前。
远古昆仑界,战火初燃,魅影族大军压境。
它当时是妖族三长老,麾下有万千妖族儿郎。第一战,它率众冲锋,杀敌无数。可第二战,第三战,敌人的援军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它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妖族祖地染满鲜血。
最终,它不得不做了一个让它愧疚万古的决定——
它带着残存的妖族,退入祖地,开启了结界。
它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存火种,为了妖族的延续,是不得已而为之。
它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它知道。
那些被留在外面、与昆仑界共存亡的同袍们,那些曾经与它歃血为盟、约定同生共死的人族、妖族兄弟姐妹们,在最后决战的那一刻,有没有期待过它的援军?
有没有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埋怨过它的离开?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这万古岁月,这份愧疚,如同附骨之疽,从未有一刻放过它。
所以,当这一次,同样的敌人,再次出现在它的家园,再次举起屠刀对准它发誓要守护的一切时——
它选择留下。
选择死战。
选择绝不后退。
“这一次……”乘黄低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里。”
它迎着又一波疯狂扑来的魅魔群,昂起那颗已然残破的头颅,九条残尾(此刻只剩四条尚能勉强甩动)同时扬起!
“来啊——!!!”
金色光柱,再次从它残破的躯体中轰然爆发,将冲在最前的数只魅魔连同它们的惨嚎一同汽化!
可这一次,光柱的亮度,比之前弱了太多。
乘黄的身躯,在金光中剧烈颤抖。
它的本源,已近枯竭。
它撑不住了。
——
远处。
月桦公主冰冷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战场。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态,很久很久了。
从魅影族第一只魔爪探出缺口,到现在,地球精英陨落过半,防线摇摇欲坠。
她就这样站着。
看着。
一动不动。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正进行着何等撕心裂肺的挣扎。
她“看”到了。
看到乘黄那遍体鳞伤却死战不退的身影!
看到了地球儿郎,前仆后继,不惧生死,血染星空!
看到了,一团团血雾爆开……
月桦公主攥紧袖中双手,指节泛白。
她“看”到了。
看到罗海燕以残躯为盾,为欧阳媛媛挡下致命一击,半边身子被腐蚀之力灼烧得焦黑,却仍死死握着剑不肯倒下。
那姑娘,她记得。在月心世界,她怯生生地向自己请教生命法则与空间法则的融合之道。她眼中有着对道途的渴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最顶尖的天才。
可她此刻,站在这片足以让无数“天才”灰飞烟灭的星空中,比任何天才都要耀眼。
她“看”到了。
看到钟长风拖着被斜斩成两段的恐怖伤口,仍在挥剑。他的切割剑意已经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每一剑斩出,伤口的血都会如泉涌般喷出。可他就是不倒下,就是不肯停手。
那小子,在月心世界时,曾大言不惭地对她说过:“前辈,我将来要成为剑道第一人!”
她当时只是淡淡点头。
此刻她想对他说:
你已经是了。
月桦公主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看”到了太多太多。
看到欧阳媛媛那七窍流血却还在拼命拨动残筝的纤指,看到北辰凡那燃烧精血祭出的残破剑阵,看到蓝月夕与祁悠然那浑身浴血却依旧相互扶持、彼此掩护的孱弱身影,看到柳疯子那如同疯魔般在魅魔族群中冲杀、浑身伤口比活人还多的老疯子……
每一个,都是孩子。
每一个,都在用命,为她,为地球,为那远在四十五亿公里外咬牙苦撑的七人,争取时间。
而她。
她只能看着。
她的手,已经抬起了数次。
那道凝练了万古岁月、蕴含了她全部执念与力量的月白色光华,在她的掌心明灭不定。
只要这一击打出。
至少能抹掉缺口外七成以上的魅影族。
至少能救下那十几个已经油尽灯枯、还在拼命挥剑的孩子。
至少……
她用力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动摇,已被她以莫大的毅力,强行镇压。
不行。
不能。
她要等的,不是这些。
她的目光,穿透了缺口外密密麻麻的魅影族潮水,穿透了那越发璀璨的紫金色本源光柱,穿透了罗天结界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
投向了缺口深处。
那里。
在那片被紫阳本源封印万古、充斥着混沌乱流与破碎法则的虚空最深处。
三道比之前那只造界境魅魔更加古老、更加恐怖、更加接近万古前那些站在宇宙巅峰的气息,正在缓缓凝聚。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那是当年促成昆仑寂灭的罪魁祸首,当年,她在沉眠之中,无法醒来,错过了机会,这一次,她必须要将他们送入轮回!
魅影族第一、第二、第三长老。
每一个,都是触及道境的强者。
每一个,都曾踏着昆仑界无数英杰的尸骨,狞笑。
他们才是她必须等待的。
才是她“那一次”出手的意义。
可是……
月桦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在防线前那道摇摇欲坠的金色身影上。
乘黄。
它的金色光柱,已经细如游丝。它的四肢,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它的眼神,虽然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战意,可那战意的火焰,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它……快撑不住了。
月桦公主缓缓抬起手。
那道月白色的光华,再次在掌心凝聚。
她看着掌心的光,又看着远处那道即将熄灭的金色。
月桦公主掌心的光华,忽明忽灭。
这一刻,她不是万古前那位杀伐果断、跟着寰傲游星空,四处征伐的月桦神女。
她只是一个于心不忍的长者。
一个看着孩子在自己面前赴死,却要因为“大局”而克制出手冲动的……
痛苦的老人。
她的手,缓缓落下。
又缓缓抬起。
如此反复。
如此煎熬。
——
就在她即将做出那个可能违背理智、却顺应本心的决定时——
天际尽头。
那被魅影族阴冷魔气与紫阳本源金光交织笼罩的、昏暗压抑的星空中,骤然亮起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同于紫阳本源的紫金,也不同于乘黄神兽的金黄。
它是正大堂皇、浩荡如天威、凛然不可侵犯的——
人皇之色!
光芒初现时,还只是遥远天边一抹隐约可见的金线。
下一瞬——
“嗡——!!!”
一道清越激昂、如同龙吟九霄的剑鸣,响彻整片星空战场!
金芒暴涨!
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剑光,从地球方向疾驰而至,硬生生撕裂了魅影族层层叠叠的阴冷魔气幕布!
剑光所过,虚空如纸帛般被轻易切开,露出后方翻涌的空间乱流,却在那金芒的浩然镇压下,迅速平复、臣服。
那是秩序之光。
是守护之光。
是万古人族薪火相传、代代不绝的人道皇者之光!
月桦公主抬起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她望着那道疾驰而来的金色剑光,望着剑光后那道身姿挺拔、气息浩瀚如渊的身影——
万古不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涟漪。
她缓缓放下了手。
掌心那道明灭不定的月白色光华,悄然敛去。
——
“让开——!!!”
一声长啸,如九天惊雷,在战场上轰然炸响!
离道人!
那个在南太平洋决战之后,悄然回到古鹿台遗址闭关、感悟人皇道果的老人——
在这地球人族最危难的时刻,破关而出!
他周身环绕着磅礴浩荡的人皇之气,那是历代先贤薪火相传、百死不悔的守护意志凝聚而成,是比任何功法神通都更加纯粹、更加不朽的人道正法!
他双手持剑。
那是一柄通体金黄、剑身镌刻着山川日月、万民耕作、礼乐征伐等繁复纹路的古剑——人皇剑!
剑身无锋,不以斩断万物为能。
剑意无杀,不以屠戮生灵为功。
它的唯一使命,是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万民,守护那些为了守护而赴死的英魂。
“——滚!!!”
离道人须发怒张,人皇剑当空斩下!
没有剑芒。
没有剑气。
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无物不破的浩然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威压所过之处——
缺口外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魅影族,如同被烈阳灼烧的积雪,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嚎!
它们那覆盖着漆黑鳞片、连神兵利器都难以斩破的魔躯,在接触到人皇之气的刹那,竟如蜡像遇火,开始迅速消融、溃烂!无数道金色的烟柱从它们身上袅袅升起,那是魔气被人道皇气净化时产生的哀鸣!
“嘶——!!!”
“是人皇之气!该死的,这里人族怎么可能诞生人皇!”
“退!快退!”
智慧稍高的造物境魅魔惊恐嘶吼,不顾一切地向后暴退!它们本能地感受到,那股正大堂皇的浩然气息,是它们这种以阴暗、掠夺、吞噬为本源的生物的绝对天敌!
就连那几只主宰境魅魔,也纷纷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狼狈地后撤数十里,浑身上下冒着浓烈的金烟,仿佛随时会被点燃!
那只好不容易从缺口深处重新探出半个身子的造界境魅魔,刚刚与人皇之气正面接触——
“嗤——!”
它那覆盖着血色符文、坚硬程度堪比星辰内核的魔爪,竟当场被灼烧出一个巨大的、焦黑可怖的窟窿!
魔血尚未滴落,便已在人皇之气的笼罩下化为虚无!
“吼——!!!”
造界境魅魔发出惊怒交集的痛吼,比面对望月老人那舍命一击时更加恐惧!它毫不犹豫地缩回了缺口中,再不敢露头!
那一片区域,方圆百丈之内,竟再无一只魅影族胆敢靠近!
人皇气息笼罩之地。
便是魅魔绝迹之境。
——
战场,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还活着的地球精英,无论是正在拼死厮杀的,还是已经力竭倒地、仅凭意志强撑不倒的,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望向那道悬浮于缺口正前方、周身金光万丈的身影。
那光芒,刺得他们眼睛生疼。
可他们舍不得闭眼。
因为,那光芒……
那是希望。
是他们在黑暗中挣扎了这么久、流了这么多血、失去了这么多袍泽之后,终于等来的第一缕真正的曙光。
乘黄那残破的身躯,在人皇之气的笼罩下,终于停止了剧烈的颤抖。
它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那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金色的神血,从它断裂的独角、破碎的鳞甲、几乎被洞穿的身躯中,仍在不住流淌。它庞大的身躯上,触目惊心的血洞与爪痕,已多到数不清。
可它没有倒下。
它甚至努力地挺直了脊背。
远古时期,它错过了。
这一次,它死战到了最后一刻。
它守住了。
至少,守到了援军到来。
乘黄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它看着离道人,又望向远处虚空平台边缘那道月白色的、始终未曾出手的身影。
然后,它缓缓地、沉重地,跪伏在虚空中。
那是一种臣服吗?
不。
那是托付。
它撑不住了。
接下来的战场,交给你们了。
——
离道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首,用余光扫过身后那百余位——不,是仅剩的四十七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死握紧手中兵器、不肯倒下的地球精英。
那四十七道目光,或年轻,或苍老,或坚毅,或悲怆。
但无一例外。
都在看着他。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如同黑夜中的行者,望见远方燃起的烽火。
离道人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生死,历过无数劫难。
他曾失去挚友,失去弟子,失去太多太多想要守护的人。
但此刻,望着这四十七双眼睛,他依然感到——
肩头沉甸甸的。
那是责任。
是传承。
是薪火。
他握紧了人皇剑,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也在回应他的决心。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稳如山,清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诸位,辛苦了,接下来——”
他顿了顿。
“交给老朽。”
人皇剑高举,金色光芒再次暴涨!
那光芒,如同倒悬的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将整个缺口正前方的虚空,彻底笼罩!
在这片被金光覆盖的领域中,魅影族那阴冷、诡诈、贪婪的气息,如同冰雪遇烈阳,飞速消融!
造物境以下的魅魔,甚至不敢直视这片金光的源头,纷纷惨叫着向缺口方向溃逃,将那些还在迟疑的同族撞得人仰马翻!
人皇气息,威震群魔!
地球防线,终于稳住了。
——
月桦公主静静地望着那道金光万丈的身影,望着他身后那四十七个浑身浴血却目光坚定的幸存者,望着远处那遍体鳞伤、终于可以安心休憩片刻的神兽乘黄。
她的眼底,有万古难见的情绪在涌动。
欣慰。
悲悯。
还有一丝……骄傲。
这是她守护了万古的土地。
这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守护者。
他们没有让她失望。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离道人,越过那片被金色人皇之气镇压的虚空,投向结界深处那三道正在缓缓凝聚的恐怖气息。
快了。
她缓缓攥紧掌心,那道月白色的光华,再次凝聚。
这一次,不再犹豫。
不再动摇。
“来吧。”她轻声说,声音冰冷,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低贱的奴才,万古未见,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
——
地球,龙卫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死寂。
长达数十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道突然出现的、金光万丈的身影,盯着那在金光照耀下如潮水般退却的魅影族。
直到萧战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一声巨响,如同信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好!!!”
他的声音,是嘶哑的,是颤抖的,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悲愤与此刻终于爆发的激动!
“好——!!!”
指挥中心,终于响起了零星的、压抑的低呼。那是激动的哽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看到希望后近乎虚脱的释然。
屏幕上,战况统计终于停止跳动。
那个他们不敢去看、却又忍不住一遍遍默数的数字,最终定格在——
四十七。
近百精英出征。
仅剩,四十七。
可是,他们守住了。
至少,此刻,守住了。
萧战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道金色的身影,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
他没有去擦。
只是紧紧攥着桌角,指节泛白。
“传令……”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恢复了几分沉稳:
“战备状态维持最高级。”
“医疗队、接应组,随时待命。”
“……告诉他们,家里,等着他们凯旋。”
指挥中心,所有人起立,无声敬礼。
屏幕光芒闪烁,映照着每一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战场上,金芒依旧。
人皇持剑,面向群魔。
背后,是仅剩的四十七人,和那颗他守护了一生的蔚蓝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