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健力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这么晚走，是因为我知道江一鸣要动我了。今天省高院老干部处送来的会议传达材料，上面写着‘何明恒案关联人员线索’，还写着‘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我在省高院干了一辈子，这种话什么意思，我比谁都明白。我要是不走，明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所以你是畏罪潜逃。”
“算是吧。”
何健力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是主谋。有些事，是别人让我办的，我不得不办。”
“谁让你办的？哪件事？”
何健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会儿，最终吐出一个名字：“雷亮。”
孙敏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随即飞速记录。唐光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何健力脸上。
“钟明超的保外就医。”
何健力补充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当年雷亮亲自找我，说有个年轻人关在监狱，身体不好，让我帮忙办个保外就医。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钟明超的案子我听说过，故意杀人，无期，这种案子办保外就医风险很大。但雷亮说‘这个人对我很重要’，还承诺以后在工作上支持我。我当时是省高院院长，他是省委副书记，我不能不给面子。”
听到何健力主动交待雷亮，唐光勇与孙敏对视了一眼，都大感意外，他们原本以为需要打消磨战，然而，只是一个回合，何健力就主动交待了。
这也太顺利了！
“你收了雷亮什么好处？”
“他作为领导，自然不会给我什么明面的好处，但在工作上给予了我很多帮助，让我在组织内部说话更有分量。那年省高院有个大案要案，本来该我承担责任的，最后不了了之，也是雷亮在上面打了招呼。”
何健力交代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个人，你们可能还没注意到。”
“谁？”
“吴果。”
唐勇和孙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果集团的吴果？”
“对。吴果这个人，比雷亮还难缠。他在义阳市和关山县的矿业布局，背后不光是赵文渊一个厅长在帮他。我跟吴果打过几次交道，他每年通过我侄子的评估公司走一笔‘顾问费’，名义上是评估咨询，实际上就是让我在省高院替他协调一些案子。之前他有一个矿权纠纷的案子在省高院二审，是我打的招呼，让承办法官‘依法妥善处理’，最后吴果赢了。”
何健力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吴果这个人做事很有一套，他跟省里很多领导都有往来。赵书成部长在担任政法委书记期间，吴果的元果文化就承接了不少政法委的宣传项目……”
何健力陆陆续续又交待了不少内容。
何健力的谈话笔录，在凌晨三点送到了江一鸣的案头。
江一鸣没有回家，一直在办公室等着。
“书记，何健力全撂了。”
唐光勇把笔录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钟明超的保外就医是他经手的，雷亮亲自找的他。何明恒的云衡评估公司替何健力收了超过两千万的‘咨询费’，其中一部分来自吴果的元果集团。吴果的案子，何健力承认在省高院替吴果打过招呼，具体是一个矿权纠纷的案件。”
江一鸣翻开笔录，逐页细看。
何健力交代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完整。除了钟明超保外就医和吴果的案子，何健力还供出了三件事：第一，他退休后通过老部下的关系，替至少五家企业在地方法院的案件中打过招呼，收取“咨询费”累计超过五百万；第二，他曾经在厉刚案的再审程序启动后，通过律师方远向柳源明传递过“稳住”的口信；第三，赵书成在担任政法委书记期间，曾亲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内容涉及一起省高院二审的民事案件，赵书成在电话里说“这个案子涉及省里重点扶持的企业，你帮忙关注一下”。
“赵书成那个电话，有没有具体的时间、案件名称？”
“有。何健力记得很清楚，是2013年9月份的事，案件是省高院二审的一起合同纠纷，上诉人是一家叫‘瑞丰源’的矿业公司，被上诉人是关山县的一家村集体企业。赵书成打电话的意思是让何健力‘协调一下’，最后案子判了瑞丰源胜诉。”
江一鸣把笔录合上，靠在椅背上，沉吟了很久。
何健力的口供，把雷亮、赵书成、吴果三个人串成了一条线。
雷亮通过何健力干预司法，赵书成通过何健力给特定企业打招呼，吴果通过何健力的侄子输送利益。三个人各取所需，何健力则是那个居中协调的枢纽。
现在枢纽开了口，整张网就露出来了。
“光勇，何健力的笔录，除了你、孙敏和办案人员，还有谁看过？”
“没有。”
“好。明天一早，你把笔录整理一份加密件，我亲自送给杜书记。另外，何健力的案子，按程序报省纪委常委会研究立案。他现在是退休副部级干部，立案审查需要报省委常委会批准，这个程序不能省。”
“明白。”
“还有，吴果那边，不能再等了。”
江一鸣说道：“何健力已经供出了吴果在省高院打招呼的具体案件，加上王利峰那边查到的元果集团在关山县以探矿权行采矿之实的问题，两条线合在一起，足够对吴果采取措施了。你让义阳市对他采取措施，理由就是涉嫌非法经营和单位行贿，到时再移交省公安厅。”
“好，我这就安排。”
唐光勇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