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广夏第一个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七八回,忽然一拍大腿。
“干坐着多没劲,打牌吧!”,他眼睛一亮,“斗地主,正好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了壳,屋里四个人。
孔北归瞥了他一眼,认认真真的纠正道:“斗地主是三个人的玩法,我们有四个人。”
“……我知道!”,广夏噎了一下,随即把手一挥,“那就打麻将!四个人正好凑一桌,我去问问有没有麻将……”
回答他的,是三道齐刷刷的目光,沈言、孔北归、沐青衍同时瞪了过来,广夏举起的两只手僵在半空,悻悻的放了下去。
“得,当我没说。”,他往椅背上一靠,哀叹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
沈言没理会他,闭上眼,在心里把今晚的流程又过了一遍。
孔北归又闭上了眼,折扇横在膝上,一动不动。他面上看着像在养神,其实是在心里一遍遍的抠措辞,精神类的【言灵】是他第一次用,他需要集中精力确保到时候【言灵】的效果能稳定发挥。
广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沐青衍旁边,两人挨着脑袋,嘴唇一直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中途沐青衍还从身上翻出一个小盒子,掀开一条缝给广夏看了一眼。
沈言也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分工定了,各人办好各人的事就行。
……
呜——
熄灯号响了。
低沉的号声顺着夜风从操场上滚过来,沈言起身关了灯,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了,窗外只剩远处路灯的昏黄。
四个人都没动,在黑暗里等待着,像是黑暗中等待捕食的猎手。
约莫三分钟后,沐青衍忽然出声。
“熄灯号响完没多久就睡着了……”,沐青衍说,“她前一晚,是到后半夜被入了梦才睡着的……”
广夏啧了一声。
“沈言,你这是又发明了一种强效安眠药啊……”
“少贫嘴!”,沈言瞪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广夏压低了声音,“这药要是拿出去卖,治失眠的得排着队给你送锦旗……”
“没事睡觉去,别瞎捣乱。”
……
又过了一阵,沐青衍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劲……”,他低声道,“她开始做梦了。”
“这么快?!”,广夏瞬间激动起来。
“奇怪……【梦蛊】先有反应,但是【魂蛊】却没动静……”,沐青衍闭着眼,手指搭在腕上,细细分辨着母虫传回来的动静,“是她自己作的梦……似乎是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沈言问。
“一座城,满街都在跑人……”,沐青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照着梦里的画面往外念,“远处有兽吼,天是灰的,街上全是血。她跪在路中间,双手抠着地,灵力早就空了,【木愈术】想要施展却没有足够的灵力……”
“她的面前,倒着两个穿作训服的……”,沐青衍顿了顿,“已经没气了,她一遍一遍的喊‘是我太弱’……”
沈言想起了那天自己的经历,也想起了白天操场上看见的作训服。
“有人入梦了?”,他压下心里的伤感,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没有。”,沐青衍摇头,“【魂蛊】没有反应,没有人对他的梦做手脚……就是她自己,在做噩梦……”
黑暗中,大家都听到了沐青衍对于苏蕴梦境的描述,心情都很低落,尤其是亲身经历过的沈言……
噩梦似乎一直在持续,沐青衍一直皱着眉头,感知着母虫传来的信息……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约莫凌晨两时许……
“精神通道开了。”,沐青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兴奋,“【梦蛊】动了……她开始做噩梦了。”
屋里四个人的睡意一扫而空。
“行动!”,沈言低喝一声。
沐青衍二话不说,将母虫放在掌心,母虫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似乎在等待沐青衍下一步指令。
“【魂蛊】”,沐青衍屈指一弹。
一道青光从沐青衍储物戒指中飞出,绕着母虫飞了一圈,落在沈言头顶,那是一只通体青色的【魂蛊】,指甲盖大小,薄得像一片叶子,贴着沈言的头皮,两条触须轻轻一颤,便没了声息。
沈言只觉得头顶微微一凉,像被人滴了一滴凉水,接着,一条看不见的细线,从头顶那一小片凉意里垂了下去,探进了他的脑中不知去向。
“接上了。”,沐青衍低声道,“孔北归,看你的了。”
孔北归睁开眼,将折扇合在掌心,感受着沈言头顶延伸出去的那道细弱蚕丝的精神连接,一字一顿的开口。
“【言灵】,此道甚广,阔不限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言头顶那条细线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线身轰然灌了进去,他感觉到原本细如发丝的通道豁然宽广,嗡的一声,连带着他的思绪都跟着拓宽了。
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
像是在虫穴中穿行。
这是沈言的第一反应。四周是蚂蚁洞似得四通八达的巢穴,但是只有自己正在经过的那一条是最宽阔的,四周巢穴通道中隐隐约约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喊一个听不清的名字,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糊成一团,听不真切。
那是别人的梦。
这些碎片从周围通道中一闪而过,他甚至能看见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一扇门,一双眼睛,一场下不完的雨……可他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片刺目的红光。
呼——
沈言从“蚂蚁洞”里钻了出来。
眼前,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城。
油城。
灰黄色的天压得很低,街道两旁的楼歪歪斜斜,远处传来兽吼声、尖叫声、呼救声,黑压压的人群惊慌失措的往前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蕴跪倒在地,双手死死的抠着地面,泪水糊了满脸,嗓子已经喊哑了。
“是我太弱……是我太弱了……”,她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再给我一点灵力,只要再给我一点……”
沈言站在她面前,隔着几步远。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入梦的人,只能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