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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朵最大的烟花在半空炸开,绚烂得刺眼。
秦舫望着那片光,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比茅蔚多知道一层——那份行程,是用来要杨景辉命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堂堂正正站到人前去。
他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连生父都不肯认的私生子,熬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他本以为,自己是凭本事挣来的这一切。
可如今,为了护住这身顶戴,他先是开后门,再是递行程,一步一步,把“堂堂正正”四个字,踩在了脚下。
烟花越盛,他越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正一点一点往下塌。
他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年,怕是他这辈子,最后几个还能安安稳稳过的年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酒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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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赤云城郊,青砖四合院,甄家团年。
甄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屋子儿孙给他拜年,老人脸上带着笑,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甄景渊是赶回来团年的。
他坐在席间,不动声色地,把爷爷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席间,老人几次借故离席,到厢房去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有一回,甄景渊路过厢房窗下,隐约听见爷爷说了句“……等开春,复工了再办”,还有“……那个镇党委书记”几个字。
甄景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还注意到,爷爷接电话时用的,是那部从不离身、也从不让家里人碰的老式按键手机。
打完电话回来,老人脸上的笑,淡得像一层纸。
一顿团年饭吃完,甄景渊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他这个爷爷,过年都没歇着,一只眼睛,始终盯着云谷,盯着杨景辉。
甄景渊端着茶,慢慢踱到廊下,山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这阵子赤云、云谷的种种反常。
秦舫在常务会上被敲打得冷汗涔涔,茅蔚几次三番替瀚辰张目,爷爷则明里暗里,一直催着云谷往前赶、催着给瀚辰开路。
这些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线头,此刻在他脑子里,隐隐要往一处拧。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多年的直觉告诉他,爷爷那部老式按键机的另一头,连着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什么东西。
“看来,开春之后,这根弦,一刻都松不得了。”甄景渊望着院里那盏摇晃的红灯笼,缓缓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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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罢,甄世强被老人单独叫进了堂屋。
甄景渊离得远,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看见不多时,父亲沉着脸从堂屋出来,脸色难看得很,跟老人招呼都没打,径直走了。
甄景渊望着父亲的背影,又望了望堂屋里端坐着、像一尊泥塑的爷爷,缓缓攥紧了手指。
这个年,甄家这一桌子人看似团团圆圆,可那桌子底下,早有一道道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了。
大洋彼岸,卡尔家族庄园,地下二层会议室。
老卡尔坐在主位上,托普洛夫垂手站在长桌一侧,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灯下显得格外深。
年前那份行程送到之后,托普洛夫本打算,就着行程表上那桩突发的拆迁纠纷,立刻动手。
可方案报上去,老卡尔却压下了。
“族长,再拖,那个人的行程就废了,还得重新摸。”托普洛夫有些不解。
“急什么。”老卡尔端着一杯红酒,慢慢晃着,“东方人过年,工地要放假,工人要返乡,现场人一散,设计好‘意外’还怎么演?仓促做出来的,不是意外,是破绽。”
他抬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等开春。等他们复工,工人返岗,工地上人多眼杂、机器轰鸣,那时候再制造一桩‘突发纠纷’,架子一塌,神不知鬼不觉。混水,才好摸鱼。”
“是。”托普洛夫恍然大悟。
“这些天你也别闲着。”老卡尔淡淡道,“趁着他们过年、车站集市人多,生面孔不扎眼,把人给我盯紧了,把路给我踩熟了。开春那一击,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托普洛夫立正,行了个军礼:
“族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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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赤云,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流。
托普洛夫派来的人,混在返乡、赶集的人潮里,像几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们远远地跟着杨景辉,摸他值守、巡线的规律。
又装作过路的、收山货的,把凤梧区的沟沟坎坎,走了一遍又一遍。
重点踩的,是征地范围最西头,一处叫鹰嘴岩的作业点。
那地方偏僻,一边是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一边是几户还没拆完的农舍,土路坑洼,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去的人蹲在远处山坡上,拿长焦把地形、道路、脚手架,一帧一帧地拍了下来。
为了把活做扎实,隔了两天,踩点的人又装作找活干的散工,混进鹰嘴岩工地,在那排搭着的钢管脚手架附近转了大半日。
他们看似漫无目的地转悠,实则把脚手架的搭法、连接的构件、每天上工收工的时辰、附近岗哨巡逻的间隔,一样一样,默默记在心里。那几处最吃重、又最不起眼的位置,被他们用眼角的余光,反复打量了好几遍。
谁也没有留意这几个沉默寡言的“散工”。
等收工的哨声一响,他们便混在人流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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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几道影子,到底没能完全藏住。
丁颐飞的人,在镇上集市、在鹰嘴岩方向的路口,几次跟对方打了照面。靠上去盘查,对方撤得极快,套牌车,反侦察的路子专业得很,连个真名实姓都没留下。
丁颐飞把几次的线索拼在一起,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对方年关都没歇着,还在踩点,还在摸鹰嘴岩——这绝不是死心的样子。
他亲自去了趟云谷,又给梁栋汇报,要求再添人手,把鹰嘴岩几个偏点也纳入巡逻。
“省长,明枪易躲。”汇报时,丁颐飞话里话外带着罕见的凝重,“生人、夜里、工地,我们都能防。可我就怕,他们拿官方的名义、拿一份盖着公章的急件,堂堂正正把人调去偏点。那道缝,我堵不死。”
丁颐飞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
“省长,我干了一辈子刑侦,信证据,也信直觉。这帮人年关都没收手,还在摸鹰嘴岩,我这右眼皮,跳了好几天了。我宁可把他们想得坏一些、狠一些。真要出了事,就什么都晚了。”
电话那头,梁栋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那句话:
“年关刚过,他们不敢。你的人盯紧些,真有急件调景辉,按规矩提前报。”
“……是。”丁颐飞应着,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却怎么也落不了地。
他没有因为这句“不敢”就松劲,反倒连夜又把鹰嘴岩几个偏点的巡逻,加派了一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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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赤云城里闹了最后一场花灯、社火,鞭炮声响了一夜。
第二天,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云谷工地,工人陆续返岗,歇了小半个月的工程机械重新轰鸣起来。
山路上,返岗的人流、拉料的卡车,又排成了长队。
杨景辉回到板房,把千嶂优品全省推广的方案重新铺开,红笔捏在指间,又一头扎了进去。
开春那场全省现场会,眼看着就近了。
他站在板房门口,望着复工后重新热闹起来的工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料峭春寒的空气,眼里是藏不住的奔头。
他不知道,对面山头上,那几道盯了他一整个年关的影子,在复工的哨声响起时,悄无声息地,收拢了。
年关,到底是过去了。
暴风雨前最后一点平静,也随着那场元宵夜的花灯,一起,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