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云谷工地重新热闹起来,几千名工人返了岗,运输车在山路上排成长龙,山体机房的掘进一天没停。
自打总控模块、探针的隐患接连查清,眼看着一期一天一个模样,二期的规划,也摆上了案头。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景辉把一份报告,送到了甄景渊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标题:
《关于建议瀚辰智算退出二期核心标段、并启动一期第三方运维清退程序的意见》。
甄景渊一页页翻着,眉头微微挑起。
“景辉,你这份东西,分量可不轻。”他放下报告,“说说你的依据。”
“甄市长,依据有三条。”杨景辉坐得笔直,一条一条数,“第一,瀚辰中标之后,关键机电采购方案降配、换型,七项一线品牌部件换成小厂产品,这是专题会上已经查实的;第二,供配电和制冷的总控模块,把主用回路和百分之十五的安全冗余,攥到了同一只手里,这是要云谷命的设计;第三,蜜罐捕获的高精度探针,证书和瀚辰运维子系统完全同源——它的运维后台,跟境外那条线,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一期的合同已经签了,咱们一步步把它堵死、改过来。可二期八万p剩下的五万p,是云谷将来的大头。这样一家企业,绝不能再让它进二期核心;一期的第三方运维,是云谷的命门,也得尽快启动清退,换成自己信得过的。”
甄景渊盯着报告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指尖在桌面上一叩,“云谷的门,不能给藏着后门的人,留第二道缝。这份意见,我签字,拿到市政府常务会上过。”
……
……
三天后的市政府常务会,气氛从一开始就绷得很紧。
杨景辉那份意见一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常务副市长茅蔚那边瞟。
果然,茅蔚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我反对。”她没等别人表态,直接开了口,声音里压着一股火,“瀚辰是合法中标的企业,合同盖了章、备了案,设备也是按合同在供。现在凭一份一线同志的‘意见’,就要否决人家二期的资格,还要把人家从一期运维里清退?”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杨景辉身上:
“杨副组长,我倒想问问,你一个镇党委书记,有什么资格,否决市政府批准的中标结果?你这是越权!”
“茅市长,我不是越权。”杨景辉不慌不忙,站起身,“我是云谷工作组常务副组长,一线安全第一责任人。我对项目的安全负责,发现了重大隐患,依规提出处置意见,这是我的职责。最终研不研究、采不采纳,是会议集体定,不是我一个人定。”
“你少拿‘安全’两个字压人!”茅蔚的声音陡然拔高,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杯一跳,“企业正常的供应链调整,到你嘴里就成了埋雷、成了境外势力?照你这么搞,以后哪家企业还敢到赤云来?营商环境,还要不要了?”
“茅市长。”一个不高、却很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甄景渊。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着茅蔚,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
“云谷工作组,是省政府批准成立的;杨副组长这个职务,是梁省长亲自点的。他对项目安全有不同意见,正式提请会议研究,于规于纪,都站得住。”
甄景渊环视全场:
“今天不是要当场拍板把瀚辰怎么样,是要把一线查实的隐患摆到桌面上,集体研究一个稳妥的处置。安全这根弦,越是头号工程,越松不得。我个人,倾向于同意启动二期资格复核和一期运维清退程序。”
这一番话,等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茅蔚那顶“越权”的帽子,轻轻摘了回去,也把他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茅蔚看着甄景渊,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杨景辉,胸口的波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这一层窗户纸,到今天,算是彻底捅破了。
……
……
会后,瀚辰那边很快得了信,动用起各路关系,明里暗里地施压、说情。
甚至有人把电话,直接打到了梁栋的办公室。
梁栋听完,不置可否,只把甄景渊报上来的那一沓查实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他撂下一句话:
“云谷的安全问题,听一线同志的。该复核复核,该清退清退,依法依规办。谁也别拿‘营商环境’四个字,替藏着隐患的企业当挡箭牌。”
这话一传出来,赤云那边的风向,立刻就定了。
只是,梁栋没留意到,站在他身侧的秦舫,借着汇报工作,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省长,景渊和景辉同志,责任心是好的,就是……是不是太冒进了些?瀚辰毕竟是合法中标的企业,这么大动干戈,万一逼得太急,企业撂了挑子,这工期、这局面,怕是不好收拾。”
梁栋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接话。
秦舫看在眼里,悄悄垂下眼帘,不再多说。
他要的,本就不是当场推翻什么。
他只要在梁栋心里,悄悄埋下一丝“甄、杨是不是火候过了”的影子,就够了。
出了省政府的门,秦舫坐进车里,脸上那点儒雅,一点点冷了下来。
标段要被否,运维要被清,他替瀚辰铺的路,一条一条,都在被杨景辉堵死。
“这个杨景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节捏得发白。
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
……
否决标段的事还在推进,秦舫却先坐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瀚辰一旦被清出二期、一期运维也被收回,他这条线,就等于被人从根上刨了。
到那时候,甄老爷子那边没法交代,卡尔家族那边,更没法交代。
可对人动手,到底是险棋。
红星县那一仗的教训还在,真要在云谷闹出人命,万一露出半点尾巴,就是灭顶之灾。
动手之前,他想再试最后一次软的。
要是能把杨景辉拉拢过来,或者抓住他什么把柄,捏住他的七寸,让他往后退一步,那就不必沾这条人命。
这个念头一起,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茅蔚的妹妹,茅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