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就在杨景辉和兄弟们包饺子、守岁的几个钟头之前,除夕这天下午,云谷工地来了一位谁也没料到的客人。
梁栋。
省里的年终会议刚散,他没在省城过年,顶着腊月的寒风,专程绕到赤云,上了云谷工地。
“省长,您怎么来了!”值守的同志又惊又喜,纷纷迎上来。
“你们年都不过、守在工地上,我还不能来看看?”梁栋笑着,同值守的同志一一握手,让随行人员把带来的慰问品一一搬了下来,“今天,我陪大家过个早年。”
他先绕着工地走了一圈,看了封冻期的设备防护,又特意问起,放假回家的工人,工钱是不是都足额发到了手上,有没有被拖欠。
走到工地门口,正碰上几个晚走的外地工人,扛着大包小包等班车。
梁栋停下脚步,伸手拦住,问他们工钱结了没有、回哪儿、买着票没有。
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老工人憨厚地笑着,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说:
“一分不少,今年跟着云谷干,比往年多挣了小两万,回家能给孙娃盖房、说亲。”
“那就好。”梁栋点头,又叮嘱,“路上注意安全,过了年还来,咱们云谷的活,干不完。”
工人们认出这是那位经常出现在电视的大领导,顿时激动得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看着他们坐上班车、消失在山路尽头,梁栋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板房里,梁栋同大家一道包饺子、吃年饭。
他没坐主位,就搬了个小马扎,挤在值守人员中间,谁的碗空了,就给添一勺菜。
他问了值守的安排,问了封冻期的防火防盗,又问来年开春的复工计划,事无巨细。
“你们守在一线,有什么难处,别藏着掖着,趁今天我在,当面提。”梁栋夹了个饺子,慢悠悠地说。
杨景辉便把封冻期最担心的几件事,一桩桩摆出来:
封存设备的看管、偏点的巡逻、开春复工后的安全复查……
梁栋听着,不时点头,能当场拍板的当场就应了,需要省里协调的,转头就让林子冬记下来。
一整顿饭,板房里说的、笑的,全是工地上的实在事,热气从碗里,一直暖到每个人心里。
看到杨景辉,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骂:
“你小子,又把回家的名额让了?”
“工地离不开人。”杨景辉挠头,“等开春现场会办完,我就跟知夏去领证。”
梁栋端着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重重点头:
“好!这是大事。到时候把日子定下来,我给你主婚。”
“谢谢省长!”杨景辉眼圈一热。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板房里热气腾腾。
……
……
吃过饭,梁栋把杨景辉、丁颐飞叫到一旁。
丁颐飞是接到消息,专程从省里赶过来陪梁栋巡看工地的。
三个人站在板房外,望着暮色里安静下来的工地。
“年关安保这根弦,不能松。”梁栋的语气沉了下来,“越是放假、人少,越要盯紧。明面上他们技术线消停了,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
“省长放心,值守和巡逻都安排了,我让人轮班,一夜不空。”丁颐飞应道,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省长,有个情况,我得跟您提一句。”
“说。”
“这两天,工地外围、镇上集市,我手底下的人隐约又瞅见几个生面孔,像是在踩点、打听景辉同志的作息。可年关人杂,等我们靠上去,人就没影了,车牌也是套的,没抓到实锤。”丁颐飞眉头紧锁,“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梁栋没有立刻说话。
随行的秘书林子冬在一旁,壮着胆子插了一句:
“领导,要不……过了年,找个由头,让景辉同志回省里汇报工作,避一避?稳妥些。”
梁栋望着远处山坳里零星的灯火,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他的声音很稳,“年关,他们不敢闹。刚在技术线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总控、探针、捐赠电脑,桩桩件件都被我们按住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自顾不暇,不会、也不敢在年关闹出人命。”
“让景辉守着,安保再加一层就是。”梁栋拍了拍丁颐飞的肩膀,“真有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报我。”
“是。”
……
……
临走前,梁栋回到车上,那部红色保密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信息,经由金雅善的渠道,从万里之外辗转发来。
只有寥寥四个字:
“多加小心。”
没有落款,可梁栋知道是谁。
此前金雅善传过话,说元老会里已有了查她的风声,这条线,怕是要静默一阵子。
这个年,她在那座狼窝里,过得比谁都凶险。
梁栋握着手机,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终究只回了四个字:
“你也保重。”
他抬起头,望了望板房里那团暖黄的灯光,又望了望西方漆黑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子发动,汇入除夕夜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
……
……
与赤云工地上的清寂不同,省城的年,是热闹的。
茅蔚年关前回了省城。
她在省政府家属院有一处房子,往年这个时候,秦舫总会寻着由头,过来跟她一块儿过年。
今年也一样。
除夕夜里,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桌上摆着酒菜,窗外的烟花一阵接着一阵,把夜空照得通明。
可这顿饭,两个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秦舫端着酒杯,几次欲言又止。
茅蔚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秦哥。”她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那份东西……你让我报上去的那份行程,后来……怎么样了?”
秦舫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我问你句话。”茅蔚的声音发颤,“外头都在传,说省公安厅的人年关都没撤,还在赤云盯着。你跟我说实话,那份行程,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秦舫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硬:
“蔚蔚,你给我听好了。”
“那份东西,从今往后,烂在你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许再提一个字,不许问,也不许想。”
“可是秦哥——”
“没有可是。”秦舫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惧色,随即又被他强压下去,“你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话,我只说一遍。”
茅蔚被他这几句话惊得后背发凉,再不敢作声。
她认识秦舫这么久,从没见他这副模样。
她低下头,端起酒杯,酒液在杯里微微晃动。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女人,从基层一步步熬到常务副市长,多少人盯着、多少人不服,她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站稳了脚跟。
她信秦舫,敬秦舫,也把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秦舫让她往东,她从没往西过。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隐隐觉得,自己被推着,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上越走越快,快得停不下来。
那份要得莫名其妙的行程,那句“死得越快”,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
她想开口问个明白,话到嘴边,对上秦舫那双她从未真正读懂过的眼睛,又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