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赤云,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凤梧区的街边挂上了红灯笼,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了村,连云谷工地门口卖盒饭的摊子,都比平时多了几分热气。
赶在封冻前,工地还在抢最后一段工期。
几十台工程机械昼夜不停,要把北区山体机房的掘进头,再往山腹里推进一截。
山路上拉料的卡车排着长队,发动机的轰鸣和村里隐约传来的杀年猪的吆喝,搅在一处,说不出的热闹。
自从总控模块封死、瀚辰设备重新过审,明面上,云谷这一场攻防,像是消停了。
探针困在蜜罐里,捐赠的电脑扣在活动室,审查组一寸一寸地磨着程序,对方技术线上的人,也没了前些日子那种咄咄逼人的劲头。
工地上甚至有人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一关,总算熬过去了。
杨景辉却没敢松这口气。
封冻之后,他反倒比平时更勤,每天仍要带着人,把封存设备的板房、工地的死角、夜里的岗哨,挨个走一遍。
那批被封条锁死的总控模块,他隔两天就要清点一次,看看封条动没动、看管的人在不在。
对方越是安静,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
……
腊月二十八,云谷工地放了年假。
几十台工程机械歇了火,忙活了一年的工人们领了工钱、扛着行李,三三两两踏上了回家的路。
有人攥着鼓鼓囊囊的工钱,隔着老远就冲板房喊,说今年能过个肥年,开春还来。
偌大的工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山风穿过脚手架,发出呜呜的响。
按照安排,工地上得留几个人值守,看材料、看设备、防火防盗。
杨景辉把回家的名额都让给了别人,自己留了下来。
两位负责他安全的同志,也把回家的票退了,留了下来。
“景辉,你这……”凤梧区委书记卢向准知道了,提着一兜年货过来,直摇头,“一年到头扑在工地上,过年也不回去?你跟知夏的事,还一推再推。”
“卢书记,工地这么大家当,封冻期最怕出事,总得有个熟情况的人盯着。”杨景辉笑得坦然,“我年轻,一个人,在哪儿过年不是过。等开春现场会办完,我再补假,把知夏的事办了。”
“你啊。”卢向准把年货塞给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知道这年轻人的犟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
年三十这天,杨景辉和值守的几个兄弟,把板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贴了春联,窗上糊了窗花,又一块儿和面、剁馅、包饺子。
深山里的年,清寂,却也有模有样。
夜里,饺子下锅,杨景辉架起手机,跟沈知夏视频。
镜头里,姑娘在自己的小屋里,桌上摆着她亲手包的饺子,窗外隐约有烟花的光。
“景辉,你吃饺子了吗?”沈知夏把镜头往桌上转了转,“我包了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可惜你吃不着。”
“吃了吃了,跟值守的几个同志一块儿包的。”杨景辉把手机对着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晃了晃,“你看,比你包的还多。”
沈知夏抿着嘴笑,笑着笑着,眼里却起了一层薄雾。
“我爸妈还问呢,说你今年……怎么又没跟我一块儿回来。”她声音轻了下来,“我都跟他们说了,你忙,你守着大工程呢。”
杨景辉心里一酸。
他知道,姑娘嘴上说着理解,心里是盼了一年的。
婚期约了又推、推了又约,她一个人,默默把委屈都咽了。
“知夏。”杨景辉的声音放得很柔,却很认真,“委屈你了。你信我,开春那场全省现场会一办完,我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你去领证。这回,天塌下来我也不反悔,绝不放你鸽子。”
“嗯。”沈知夏重重点头,赶紧抹了抹眼角,重新笑起来,“那我可记住了。民政局那边,我年后就再去预约。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
……
挂了视频,杨景辉在板房里坐了一会儿,又给老家的父母打了电话。
电话是母亲接的,背景里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
“小辉啊,你今年又不回来?”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惦念,“你都三十多了,对象的事,啥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妈,快了快了。”杨景辉打哈哈,“等开春,现场会一完,我就带她回去给您二老磕头。我给你们寄的钱、药,收到没?我爹那咳喘,药得按时吃,别舍不得,吃完了我再买。”
“收到了,收到了,你别老惦记家里,顾好自己。”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电话那头母亲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杨景辉握着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磨旧了的小记账本,就着台灯,一笔一笔地记:
给爹买药,给妈寄钱,给知夏……
记到新的一页,他顿了顿,慢慢写下一行:
开春领证,接爹娘进城,带二老坐趟飞机,去趟首都……
写完,他又摸了摸贴身的衬衣口袋。
那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是他攒了许久,专门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一枚戒指。
他打算领证那天,亲手给沈知夏戴上。
……
……
初一一大早,板房的门被人拍响了。
杨景辉开门一看,愣住了。
几个附近村庄的乡亲,肩上扛着、手里提着各种年货,站了一门口,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脸上却都是笑。
腊肉、土鸡、年糕、自家炒的花生瓜子……装了满满几大兜子。
“杨书记,你为了我们的事,年都不回去过。”为首的老者把东西往他手里塞,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这点土特产,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你可不许不收。你守着工地,我们守着你。”
一个年轻姑娘也红着脸小声说:
“杨书记,爷爷说,好人不能孤零零过年。”
杨景辉看着那一张张被山风吹得黝黑、却真心实意的脸,喉头一下子哽住了。
他蹲下身,搓了搓脸,才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站起身,重重地说:
“好,东西我收,替我谢谢乡亲们。等开春,咱们千嶂优品一定越做越红火,让家家户户,年年都过个肥年!”
乡亲们走后,杨景辉把东西一样样摆好,走到板房门口。
远处村子的方向,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山坳里一朵朵炸开,映红了半边天。
他望着那片万家灯火,望着身后沉睡在年里的工地,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他守的从来不只是一片工地,他守的,是这些人手里的年,眼里的盼。
杨景辉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
“知夏,等现场会一完,就领证。”
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
“双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