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周卫民带着陈雪茹翻过西墙,脚一沾地就往砖厂后头的煤堆跑。田枣藏东西的地方很好认,煤堆最上头压了半块红砖,砖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刨开煤块,蓝布包袱果然在里头。周卫民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四角包铜,正面刻着“秦记”两个字,锁扣完好。
“就是它。”陈雪茹眼尖,“锁是原装的,没动过。”
两人原路翻回去,刚落地就听见前院那边韩老六在骂街:“人呢!翻墙的人呢!你们这群废物,”
周卫民冲陈雪茹一使眼色,两人绕到前门正街上,周卫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韩老六!东西在我这儿!”
韩家老宅门口一下子静了。
韩老六提着铁棍冲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拎着家伙。他四十来岁,短粗身材,一脸横肉,看见周卫民站在街当间,先是一愣,随即狞笑:“周卫民,我正愁找不着你,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关你屁事!”
“那我替你说了。”周卫民把铁盒子举起来,“这里头是老太太男人当年从南边带回来的矿脉图,你砖厂底下挖出煤了,想照着图往深了挖,挖到人家祖坟底下去,是不是?”
韩老六脸色骤变:“你放屁!”
“我放没放屁,你心里清楚。坟地里那碗是谁埋的?出殡的杠绳是谁割的?田枣是谁打的?”
“你有证据?”
“有。”周卫民把铁盒子往陈雪茹手里一交,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截断绳,一片碗底,“绳子上有你的手汗,碗底有你的指印,这两样东西明天一早送到派出所,你说够不够?”
韩老六脸上肌肉跳了两跳,忽然一挥手:“给我抢!”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周卫民没动。
冲在最前头那个黑脸汉子,拳头刚挥到一半,周卫民侧身一让,右手在他肘弯上一托一送,那人“哎哟”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砸在墙根下头,半天没爬起来。
第二个拎着板凳腿横着抡过来,周卫民往前一欺身,肩膀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板凳腿脱手,人倒退三步,一屁股坐进门口的水沟里。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上来,一个抱腰一个锁喉。周卫民身子往下一沉,脚底下使了个绊子,抱腰那个先摔了个嘴啃泥;锁喉那个手腕被他反手一扣,“咔吧”一声轻响,胳膊就抬不起来了,疼得直叫唤。
前后不到半分钟,七八个人倒了一地,就剩韩老六还站着。
韩老六脸色煞白,铁棍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韩老六。”周卫民往前走了两步,“你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应该听说过一句话,练拳先练德,无德不传艺。你师父没教过你?”
“你、你少跟我扯这些!”
“那我换句你听得懂的。”周卫民一把攥住铁棍,手腕一拧,韩老六整条胳膊跟着转了半圈,疼得嗷嗷叫,铁棍“当啷”掉在地上,“东西我拿走,人你带走。从今儿起,你要再敢动四合院任何一个人一根汗毛,我让你在重庆待不下去。”
韩老六疼得满头大汗,嘴上还不服软:“周卫民!你等着,”
“我等着。”周卫民松开手,退后一步,“不过我劝你,明天主动去派出所把坟地那事说清楚,赔老太太家一副棺材钱,再给田枣出医药费。你要是不去,我就带着这两样东西去。你自己掂量。”
韩老六抱着胳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再横,扭头就往院里走,嘴里嘟囔着:“走……都走……”
陈雪茹在旁边看着,等人都散了,才轻声说:“你刚才那一手,叫什么?”
“太极里的‘顺手牵羊’,改了个用法。”
“我看你是改得有点多。”
“对付什么人使什么招。”周卫民把铁盒子揣进怀里,“走,回家。田枣还等着呢。”
回到四合院,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都围上来问长问短。周卫民把铁盒子往桌上一放,田枣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见那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周叔!你真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周卫民摸摸他的头,“明天带你去派出所,把打你那几个人认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嗯!”田枣重重点头,忽然又小声问,“周叔,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呀?”
周卫民打开锁扣,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一看,是手绘的矿脉走向图,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秦氏矿脉,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这是老太太家祖上传下来的,她男人当年就是为这东西把命搭进去的。”周卫民把羊皮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明天我拿去给街道上备个案,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也别想贪。”
易中海叹了口气:“老太太要是知道这事了了,也能闭眼了。”
周卫民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院里那几盏白灯笼还亮着,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出殡时那瓣碎碗上的“倒”字,又想起坟地里赵先生那面罗盘死死指着正北,韩老六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一个砖厂老板,犯不着花这么大力气折腾一个老太太的葬礼,背后肯定还有人。
“雪茹。”他叫了一声。
陈雪茹正在帮秦淮如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嗯?”
“明天你帮我打听打听,韩老六的砖厂,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大买主。”
陈雪茹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杨铁柱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挽着,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她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布包,往院里扫了一眼,开口就问:“周卫民在不在?”
周卫民站起来:“我就是。”
姑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一步,鞠了个躬,鞠得很深:“我姓田,叫田枣。老张头是我爹。”
院子里静了。周卫民手里的甘草放进抽屉,站起来:“进来坐。”
田枣没坐,站在院子当中,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头的,包浆磨得发亮。她一只手按住刀柄:“周师傅,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场?”
周卫民点头:“在。铁牛带人砸他的摊子,我拦了一回,后来他被人害死在城西的破庙里。这案子公安已经破了,铁牛在押,等着判。”
田枣的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铁牛判了,他背后的指使人呢?”
周卫民没有回避:“你是说段飞鹏?”
“我爹临死前半年,托人给我捎过一封信,说天桥这块地面来了个姓段的,收保护钱,他交不上,摊子被砸了两回。我那时候在保定给人做活,走不开。等我赶回来,我爹已经下葬了。”田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师傅,我不是不讲理的人。铁牛动手,段飞鹏指使,这两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要是拦我,我先跟你算一算。”
杨铁柱在旁边听得急了:“姑娘,你这话说的……”
周卫民摆手让杨铁柱别说话。他看着田枣,看了半晌,才道:“刀是你爹留给你的?”
田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刀鞘磨成这样,不是年轻人用的。你爹年轻时在保定走江湖,练的是戳脚,这把刀是他的护身家伙。他给你,是让你留着念想,不是让你拿着去杀人的。”
田枣的眼圈红了,但硬撑着:“念想?我爹的骨头在土里还没凉透,我要这个念想干什么?”
周卫民搬了把凳子放在她面前:“坐下。你要是想听实话,我一句一句跟你说;你要是只想找人打架,出门左拐有砖窑,那儿天天有人抡砖头。”
田枣倔了一会儿,到底坐下了,但手没离开刀柄。
周卫民道:“段飞鹏找过我。去年冬天,他拿三百块接了活儿来要我消失,我在砖窑给他挖了坑,他摔了一身伤;后来他带人夜里翻我院子,被我拿住,写了供词,我放他走了。放走之前我跟他说过一句话,往后再碰城南一根草,我让他连根拔的东西都没有。”
田枣冷笑:“放走?周师傅,你功夫好,我这把刀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可我爹的命就值一份供词?”
“供词我留着,一份在公安那儿,一份在我手里。段飞鹏现在不敢露面,他的人在外头探路。你要是今天拿着刀去找他,他正愁没人给他出气,你信不信你连他的脸都见不着,就被他手底下的人按在巷子里?”
田枣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卫民继续道:“你爹死的时候,我替他跑了半个月的腿。他这辈子走江湖,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案子是我帮着破的,铁牛是我最后一次盯上的。你爹下葬那天,抬棺的八个人里有四个是街坊,另外四个是我从城南叫来的。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你去看他坟头,土是我填的最后一把。”
田枣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爹信里提过你。他说城南有个周师傅,是个好人。”
“你爹眼里,全胡同都是好人。”
田枣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他那人就是这样。一辈子吃亏,一辈子说别人好。”
周卫民把桌上的刀收进布包里,系好,推到她面前:“刀收回去。你要报仇,我不拦你,但你不能这么报仇。你要真想替你爹讨个公道,就在城南住下来,我教你怎么看人、怎么听音、怎么让人自己露破绽。报仇不是一刀扎下去就完了,是让害人的那个活得提心吊胆,最后自己把自己送到公安局门口。”
田枣抬起头,看着周卫民:“你教我?”
“我院里缺人手,红香她们嫁出去了,城东院子没人打理。你先住到城东那边,帮着收拾屋子、跑跑腿,工钱照给。”
田枣把布包背回身上,站起来,冲周卫民又鞠了一躬:“周师傅,我今天带刀来,你该拿绳子捆我。”
周卫民道:“捆你干什么。你带着刀来还能坐下来跟我说话,说明你心里还有个数。先说好一件事,城东院子那边不许动刀子,你要练,我教你拳。”
田枣点头:“行。”
第二天,田枣搬进了城东院子。杨铁柱和巧云住在厢房,田枣住东厢。巧云拉着她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田枣倒是利索,一早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水缸挑满,然后去找周卫民:“周师傅,我想从扎实的东西学起。”
周卫民看着她:“你爹教过你什么?”
“戳脚打了六年底子,后来就没练了。”
周卫民伸手在她肩上一按,又在腰上一扶:“底子没丢,就是架子散了。从今天起,每天卯时在这儿站桩,站到我说停。”
铁蛋一进院子就笑:“这就是周卫民的金屋藏娇啊?”
田枣收了架子,看着他:“找谁?”
“找周卫民。不在?那我就跟你说。”铁蛋往石碾子上一坐,抖着腿,“我表哥铁牛在里头,判是没判,先关了几个月。我这人不讲理,我就讲一样的理,我表哥怎么进去的,你们就怎么出来。周卫民这院子,往后要归我一半,算是赔我表哥的损失。”
田枣问他:“听你的意思是,你表哥害死了人,你还想要赔?”
“谁害死人了?那老头自己摔死在外头,凭什么算我表哥头上?我表哥就是砸了个摊子,砸摊子判几年,凭什么关这么久?”铁蛋拍了拍大腿,“我不跟你说这个理。我给你三天时间,让周卫民出来跟我见一面,这院子先给我留一间屋,我住进来。”
田枣道:“你住进来,我住哪儿?”
铁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难看:“你跟我住一间也行。”
话音刚落,田枣动了。她没用刀,也没用戳脚的狠招,往前一步,右手一抄铁蛋的左手腕,往左一带,同时右脚别住他的脚跟。铁蛋重心一空,整个人往前扑,一头栽到了石碾子边的土里。狗剩和小耳朵扑上来,田枣身子一矮,穿到他俩中间,两个胳膊肘往外一顶,一边一个,两个跟班同时退了两步,撞到了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