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苍这个人,本就是秘密存在的。
二十年来,他统领皇家暗卫,行走于宫闱最深的阴影里,护驾、刺探、除逆。朝堂之上,见过他真面目的文武百官,加起来不超过五人。三皇子攥着朝堂权柄,却不知真正的御前利刃,至今仍在暗中磨着。
而暗卫的旧部,满编三百人。
如今还能联络上的,只剩十九个。
十九个……城南铁匠铺后院,段苍拿着一张写满暗号的桑皮纸,指节捏得发白,虎贲、夜枭、无面、老鬼……都还活着。但惊蛰、谷雨、白泽……三个月里,折了十一个。
卓然盯着名单,眉头紧锁:怎么折的?
三皇子在清洗御前旧人。段苍声音低沉,陛下中毒后,暗卫失去主心骨,三皇子借查缉下毒逆党之名,对御前侍卫系统下了狠手。死的多,散的更多。活下来的这十九个,全部蛰伏,只用暗卫内部的烛火令联络——这套东西,三皇子的人不懂,也破不了。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批人手。卓然点头,人虽少,但每一个都是千锤百炼的精锐,一个能当十个用。
可十九个人,冲不垮京营十二卫。
所以第二批人手,不靠你,靠它。
卓然将那只盛着黄金令箭的皮囊推到段苍面前。
军中首领,不认识你段苍,也不认识你那些暗卫。但他们每一个,入伍第一天就学过一样功课——见太祖金箭,如见陛下亲临。
第二批联络的第一站,京畿大营校尉,韩破山。
段苍与他素无交情,也无需交情。
三更天,段苍蒙面潜入韩府书房,韩破山的刀刚出鞘半寸,一柄通体赤金的令箭已横在他咽喉前三寸。
箭身錾刻四字——如朕亲临。
韩破山的刀,哐当落地。
他盯着那柄金箭看了足足十息,忽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浑身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不必问我是谁。段苍刻意压着嗓音,沙哑低沉,也不必问我箭从何来。你只须记住三件事——
第一,陛下尚在人间。
韩破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
第二,三皇子谋逆,陛下已有布置。你按兵不动,便是尽忠;你若动,就是提前送死,还会搭上满门。
第三——段苍收起金箭,从今往后,没有烛火令,没有接头,没有书信。你照常当差,照常领饷。等到了那一天,太庙之上自会看见信号。看见信号再动,看不见信号,就当今夜是一场梦。
说完,段苍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消失,只留下韩破山一人跪在书房里,泪流满面。
短短时间,段苍昼伏夜出,持箭夜访十七位边关与京畿将校。
无需长篇大论,无需歃血立誓。每一夜的密会,皆是同一肃杀一幕——暗夜来客,金箭横置烛火之下,四字光耀如火,震慑人心:如朕亲临。
有人见箭痛哭,愧疚悔恨尽数翻涌;有人一时两难,拔刀对峙,刀刃铮铮作响,可最终,那刀终究迟迟落不下去。
忠君之心,骨血难改。
十七位将校,十五人当场跪地归心,立誓静待勤王号令。
剩余两人,最是动人。
三朝宿将、七十岁老帅秦横山,半生戍守北疆,战功赫赫,却被三皇子无端罗织罪名、剥夺兵权、软禁家中。蛰伏数年,壮志难酬,几乎以为余生将困死宅院、再无报国之日。
当那支太祖金箭映入眼帘,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帅双手颤抖,颤巍巍捧住箭身,对着北方宗庙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嘶哑低语: “老朽这条命,戍边四十载,被囚三年,等的就是它——等正统重亮,等山河归正!今日终于等到了。”
另一人,京畿水师提督林沧海。
他手握五千运河水师,扼守京畿水路咽喉,是皇城外围最关键的一支机动重兵。面对金箭,他久久沉默,眼底翻涌权衡与隐忍,良久抬眼:
“若是今夜金箭只是虚妄,他日终究不现呢?”
段苍声沉如铁:“那林提督便当今夜是一场幻梦,此生绝口不提,安然自保,无人知你忠义。”
林沧海盯他半晌,紧绷多年的唇角骤然松开,朗声一笑,坦荡磊落:“好。水师五千舟师,常驻运河,不动如山。他日你亮箭传檄,我即刻全军起帆,倾营而动!”
至此,京畿外围所有兵权暗棋,尽数落定。边军旧部两万、水师五千、十五位实权将校,尽数暗归正统,只待号令。
城南隐秘铁匠铺内,烛火幽幽。
卓然听完段苍全盘汇报,指尖沉稳,在铺开的山川舆图上,轻轻落下最后一枚黑子。
“十七处暗线、十五位可用将校、边军水师尽数归心——外围大局,已定。”
他指尖缓缓滑动,最终稳稳落向舆图正中心,那处被朱笔重重圈定的禁地——皇城司。
段苍神色骤然凝重:“此处,最难啃。”
“不是难啃。”卓然轻轻摇头,目光深邃,“是必须啃下。”
“皇城司掌京城九门锁钥、宫城全部宿卫,三千禁军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三日后太庙祭天,传国玉玺、太祖金箭皆在太庙,太庙居于皇城腹地。”
“九门若开,我方地道伏兵一炷香便可直抵太庙,顺势定鼎大局。”
“九门若闭,里外隔绝,我们所有暗棋、所有伏兵,尽数沦为瓮中之鳖,全盘皆输。”
铺内空气瞬间凝固,沉肃如山。
段苍沉声详述内情:“如今皇城司都指挥使是曹阔。此人彻头彻尾的三皇子私党,以八十万两白银买得官爵兵权,贪婪无度、心性阴狠。三皇子夺权半年,皇城司自指挥使、各门守将、营官以上,七成官员尽数替换,全是三皇子重金培植、心腹死党。”
“七成换新。”
卓然闻言,非但凝重,眼底反而掠过一抹极淡的冷笑。
“七成是新党,那就意味着——还有三成,是我与四殿下亲手留下的旧底子。”
段苍骤然一怔,随即瞬间彻悟!
三年前,四王子曾任皇城司最高主官,卓然为辅佐副使。
那三年,是皇城司最清明、最铁血、最得军心的三年。四王子治军公正、赏罚分明、体恤士卒,肃清百年积弊;卓然则亲手操练十二营精锐,从城门郎、押衙到基层队正,半数骨干皆由他亲手提拔、亲自教导、亲手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