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是我等士林表率,可要坚持住啊。”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吴甡府邸中堂偏厅内,翰林薛智方苦苦哀求着。
吴甡虽然在心底并不想为此出头,但碍于厅内诸人在场,他这位儒林翘楚的面子还是要保的,不过他却也并不急于表态,自顾自的品着香茗,甚至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此刻,偏厅里除了有三位吴甡的学生和另外两名御史外,还有詹事兼掌翰林院黄景昉、吏部尚书郑三俊、都御史李邦华、大理寺卿凌义渠、左副都御史方岳贡等五位当朝大员。
吴甡的另一个学生程之羽也开口了:“黄老爷执掌翰林院,当为我等发声,为天下士子发声,决不可使张诚这武夫猖狂,毁我朝体统,灭我士林之基啊。”
黄景昉眼皮微微抬起,看了一眼这个将自己架起来的程之羽,淡淡说道:“永宁伯虽跋扈,然确为我朝柱石,实乃我大明军门中流砥柱。
我等弹劾旨在助其纠偏,免得永宁伯走错了路,自毁前程,而非是要以攻讦之言,亲手毁去我大明朝的国之柱石。”
郑三俊也在此刻接言:“东崖公此言,我是极力赞成。对于永宁伯之功自当褒奖,我等只对事,而非是对人,弹劾永宁伯之过失,旨在纠偏,而非是全盘否定其功绩。”
一帮老油条,话说得那可是滴水不露啊!
忽然,又有一人开口说道:“诸位老爷,还有几位同僚,咱们今晚聚在一起,可是为弹劾永宁伯而来,依我看就不要争论谁出头谁压阵的事儿啦,还是来点实际的吧。”
因他这话语说得过于直白,众人不由得都愣了一下,倒是翰林薛智方有些急切,接言问道:“治伯,你来说说有啥实际点的东西?”
先前讲话之人正是御史喻上猷,他也参与了这场针对永宁伯的聚会。
此刻,他左看看右瞧瞧,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道:“咱们要弹劾永宁伯,守住我等文人风骨,做一个名流青史的诤臣,首先得敢豁出去。
照我看来,永宁伯张诚他有十二宗大罪,就算不能将其剪除,也足以打压他的气焰,使他不至于坐到我等头上去作威作福。”
翰林程之羽立刻追问:“哪十二宗罪?”
喻上猷不紧不慢地展开折扇,边扇着扇子边开口说了起来……
“嚣张跋扈,不尊上官,为第一大罪;
无视法度,私害下属,此为第二大罪;
开征商税,与民争利,此为第三大罪;
私建作坊,暗制火器,此为第四大罪;
滥用私刑,屠戮商贾,此为第五大罪;
擅设学堂,威胁国本,此为第六大罪;
救援开封,勒索周藩,此为第七大罪;
未经请旨,截留漕粮,此为第八大罪;
剿贼不尽,养寇自重,此为第九大罪;
私设粥棚,收买民心,此为第十大罪;
御虏不力,失陷鲁藩,此为第十一大罪;
畏奴怯战,不救青州,此为第十二大罪。”
喻上猷说完也不看众人表情如何,只是稳稳坐在椅上,悠哉悠哉地品起案几上的香茗。
“好,喻兄不愧为御史台之柱,这十二宗罪找的既精准又毒辣,咱们一件件一宗宗奏报进宫里,皇上也难以回护他张诚啦。”程之羽立刻出言赞同。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着赞成之意,大家的目光逐渐集中在了都御史李邦华、左副都御史方岳贡等几位大佬的身上。
李邦华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聚会,他面上神情一直都紧绷着,也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若非是受了吴牲的邀约,他可能早就离席而走了。
方岳贡也是持重之人,且都御史李邦华不出言表态,他也不好越俎代庖的率先表态,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静坐品茶。
见在座的几位大佬都不表态,喻上猷再次开口说道:“几位阁老既无意见,我看这十二宗罪便定下来吧。”
他抬眼扫视着众人,大家虽未开口表示支持,但也无人表示反对,这自然就是默许的态度。
“我看咱们在此地多待也是无益,不若早些散去,各自联络相熟的同僚,明日便将弹章递上去,免得夜长梦多。”
喻上猷的目光重点集中在吴甡、黄景昉、郑三俊、李邦华等几位大佬身上,见他们并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又接着说道:“这上疏弹劾之事,自然无须几位阁老出面,就交由我们这班弟子来做便是,咱们这就去联络相熟同僚,各人专捡一条弹劾,可不敢贪心多上,免得引火烧身。
到时如果皇上还想保着永宁伯,也不会将大家给责罚了,无非就是压着弹章而已,可若是一人上了十条弹章,恐怕龙颜震怒,也说不定啊。”
薛智方立刻起身抱拳,道:“喻兄思虑周全,我等自无意见,一切皆按喻兄的法子行事。”
他转身又向吴甡躬身拜道:“老师,学生这边拜辞,回去联络同僚,准备弹章。”
吴牲只是抬眼看了看他,虽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但吴甡脸上露出的那一丝笑意,分明就是鼓励的意思。
…………
“邦华公似乎不甚高兴的样子?”大理寺卿凌义渠出言道。
郑三俊接言道:“他就那个性子,就随他去吧,虽然不愿留下再多谈,但总是我儒林翘楚,自不会偏到张诚那边。”
方岳贡插言道:“喻上猷此人如何?今晚的表现倒是很积极,观其所言也颇为实用。”
凌义渠笑了笑,道:“此人颇为聪慧,前时就曾多次弹劾张诚在宣府所作所为,今次又随我跟邦华公往河南走了一遭,似乎跟张诚颇有些芥蒂的样子。”
吴牲此时接言道:“喻上猷颇具才华,你们都察院有此等人才,也该往上推一推啊。”
方岳贡笑了笑,却并未接言,旁边的郑三俊却出言劝道:“正是如此,内举不避亲嘛,你们都察院整理一下此人功绩,这几日便报上来,我吏部派人考察稽核。”
吏部老爷都发话了,方岳贡只能笑着应承下来。
黄景昉这是却说道:“御虏的事儿不能只有张诚一个人出风头,咱们得给赵光拚、冯元飚修书,让他们也报功上来,趁着兖州大捷这次机会,也让他二人得些功劳才是啊。”
吴牲立刻说道:“好,好,我明日便修书给赵、冯二人。”
郑三俊又道:“张诚这次兖州大捷,想来不会有差,我们上的那些弹章,最多也就打压一下他的气焰,恐难以真治其罪。不若就如东崖所提,趁机让赵光拚、冯元飚也跟着捞些功劳,总不好被张诚打压得太狠了呀。”
黄景昉笑了笑,道:“我这边还有赵士春、刘同升,明日便让他们上疏弹劾张诚。”
吴甡立刻笑道:“有‘长安五谏’上疏弹劾,张诚这回怕真要麻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