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这种事后,心中积郁的索什扬一时间也没心情继续办公,于是他来到战帅府最顶部的观景穹顶中,并让卡内利通知一个人过来。
这个区域由提瑞恩亲自设计督建,规模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十分考究——一小片树林沿着弧形墙壁的走向自然延展,树林中央是一个不规则的池塘,水面在从穹顶透进来的月光中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反光,十几尾彩色的观赏鱼在水面下方缓慢游动,偶尔翻起的尾鳍会在水面划开一小圈涟漪,池塘边搁着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地面铺着草坪与碎石子交替拼接的纹路,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穹顶上方是一个透明的圆形玻璃罩,机械修会为了早上的游行特意驱散了笼罩皇宫上方的云层,所以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澄澈,古老的月亮悬在穹顶的偏北方位,它的周围都是闪光,一部分是舰船,一部分是泰拉的轨道设施,空间站、船坞、防御平台,它们在夜幕中形成了一条由无数个光点构成的河流。
更远处,巨大的山阵在轨道上占据着一片可以被肉眼辨认的暗色区域,它上面的灯光也隐约可见。
索什扬躺在一张巨大的躺椅上,躺椅的尺寸足以让他完全舒展身体,他身边的矮桌上放着几瓶酒,其中一瓶已经空了,瓶口歪斜地搁在桌面上,另一张椅子摆在矮桌的另一侧。
索什扬凝视着天空,手里握着一个酒瓶,他一口一口地喝着。
忽然,一个脚步声从穹顶入口的方向传来。
那个脚步声努力克制着,索什扬没有转头去看,而是用酒瓶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那个动作显得很随意。
“坐吧。”
阿那律沉默地坐了下来,他的般若刀斜倚在座椅的扶手旁。
索什扬又喝了一口,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他将其丢到地上,伸手拿起另一瓶,手指在瓶口轻轻一挑,那个木塞直接消失了。
忽然,他转过头,问了一句。
“你要吗?”
阿那律摇摇头,索什扬于是又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好一会后,阿那律轻声说了一句。
“你的心情不太好。”
索什扬咽下一口酒,用鼻孔长出一口气,在寒夜中形成了一小片薄雾。
“有一个人死了。”
“但你并不悲伤。”
索什扬笑着转过头,看着对方。
”你是有读心的能力?”
阿那律摇摇头。
“这些只是感觉。”
索什扬干笑一声,又喝了一口,随后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悲伤,但我从未想过要他死。”
“那就是遗憾了。”
索什扬转过头,问对方。
“那你遗憾吗?在月球上没有得到基利曼的认可,他现在还要满世界地抓你。”
这次阿那律点头了。
“有一些。”
索什扬继续问:
“那你后悔当时出现吗?”
“不后悔。”
“为什么?”
阿那律回答:
“我不能让那人继续为恶。”
索什扬笑着说了一句。
“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你自己明明说和他没有关系了,却又在乎他做了什么。”
阿那律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凝视着泰拉的天空,然后缓缓开口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我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索什扬歪着头回答道: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只是法比乌斯疯狂幻想的结晶而已,没有那么多理由。”
阿那律摇摇头。
“不是这个,如果我不该来这世上,那我就不会来,我既然来了,那就有来之事,我是成之果,必有种之因,而我这个果,又要产何种因呢?”
索什扬盯着阿那律看了好一会,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没错...这个事我确实想简单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问:
“那你直面他之后,得到了什么结论吗?”
阿那律依旧摇头。
“还没有。”
“那你之后要怎么办?”
“继续跟着罗齐姆大叔吧,我的直觉告诉我,罗齐姆大叔就是我的领路人。”
索什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一边喝着酒,一边赏月,好一会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阿那律,你有没有想过代替福格瑞姆,或者说用他的身份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阿那律对此只是平淡地回答道:
“这世间第一等正确的事,就是不要骗自己。”
“那你觉得基利曼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是一个好人,只是负担太重。”
“可是他想杀你,或者把你囚禁起来,因为他恨你这张脸。”
“问题不在他。”
索什扬愣了一下,最后他叹了口气,将酒瓶放下。
“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感觉越来越像阿难尊者了...也罢,有些事我觉得可以和你聊一聊。”
之后索什扬将薛西斯、十一军团的事,以及很多其他事都娓娓道来,甚至包括了泰西封上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索什扬极少对一个人如此坦率地说出这么多秘密,但阿那律给他的感觉太过于强烈了,他总是感觉此人一定和阿难尊者甚至凡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整个过程持续时间很长,阿那律一直安静地倾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当说完后,索什扬拿起酒瓶猛灌了一口,叹息道。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和我很像,都是被其他人打上了无数标签,可唯独就不是自己,但我没有你这么洒脱,很长时间里我都在反复怀疑,摇摆,我到底是索什扬,还是薛西斯,亦或者只是一个随手可以抛弃的工具?我用薛西斯的名义做了很多我觉得正确的事,但就像你说的,世间第一等正确的事就是不要骗自己...说起来我这个人也确实习惯自欺欺人。”
阿那律却一反常态地用认真的语气开口。
“您那些不是自欺欺人,或许我差的,就是这些磨砺。”
索什扬听后,哈哈一笑。
“磨砺可未必是好事,有时候会很痛苦。”
“只要精神本来清净,痛苦就只是毛巾上的油污,它们只是客人,不是主人,当清洗去时,依旧如我。”
“说起来,你真的不打算找法比乌斯算账吗?”
“我和他的关联已经结束了,往日之事不必再追。”
这一晚两人聊了很久,直到天光从穹顶的东侧开始放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