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那一个呢?”张俊问。
秦教授盯着自己画的草图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孤零零的圆点。“在背向恒星的那一面,永夜区域。在那里建一个设施需要完全依赖人工能源,维护成本比向阳面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除非那个设施有特殊的功能——比如某种需要避开恒星辐射干扰的深空观测设备,或者某种需要极低温环境才能运行的装置。”
魏海洋在频道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参与地面的讨论,只是安静地把薄板背面的高清扫描完成了整整两轮,把每一条细线的走向、每一个圆点的几何结构都忠实地记录进扫描数据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些。
“背面扫描完成。数据已回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继续说道:“这幅画——我觉得它是故意刻在背面的。正面的几何花纹需要解码,需要分析,需要时间。
但背面的画不需要。任何人翻开这块薄板看到背面,都会在同一瞬间理解它的含义。制造者把最容易理解的信息放在了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
“就像一本书的封面。”张俊轻声说。
“对。”魏海洋说,“封面告诉你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里面的内容——正面的那些几何花纹——需要坐下来慢慢读。”
吴浩从观察区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屏前面,近距离看着那块薄板背面那幅简练而精确的星球图像。球体表面那些被线条勾勒出的环形山边缘、平坦盆地、蜿蜒沟槽,还有分布在向阳面的十一个小圆点,以及背面那个孤独的、被额外标注的设施。
十二个定居点,一颗恒星,一个轨道上的飞行器。这副画面本身就是一个最简短的自我介绍——我们来自这里,我们曾经在这里生活,我们把飞行器送上了轨道,然后在某一天,我们把这块薄板装进信使的核心,让它飞向深空。
“把薄板背面图像和正面的几何花纹做一次整体对比。”吴浩转身对着杨帆的方向说,“看看正面花纹中是否有任何一部分结构与背面的某个地理特征对应。如果正面是数据,背面是地图,那地图上可能会标注数据的‘读取方式’。”
杨帆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他把正面花纹的几圈环带按照密度调制的规律分解成若干数据段,然后把背面地图上那些圆点的相对位置坐标提取出来,开始做交叉比对。
初步比对的结果在十几分钟后出来了——正面最内圈环带的线条排列密度变化曲线,和背面十一个向阳面圆点的纬度分布曲线在数学形态上存在显着的相关性。
“不是一一对应,但基本结构吻合。”
杨帆说:“如果把正面花纹的密度调制曲线按照一定的规则映射到球面坐标上,可以得到一个和背面定居点分布高度相似的空间模式。这意味着正面的信息编码里,至少有一部分内容是在描述那十一个定居点的具体信息——可能是位置数据、可能是人口规模、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来破译。”
“先把数据安全保存好。”吴浩说,“破译的事回地球之后有的是时间做。”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然后看着大屏上那块安静躺在载物平台上的浅灰色薄板。从核心被撬开到薄板被完整扫描,整个操作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人类第一次从一件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容器中取出了一件可以阅读的物品。它不是武器,不是能源,不是任何具有直接物质价值的东西。
它只是一块刻着花纹和画像的薄板。但在文明意义上,它的分量比任何物质财富都重。
“核心内部除了薄板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物品?”赵总问道。
魏海洋把扫描探头伸入空腔内,用内窥镜头仔细检查了一圈。空腔底部的衬垫材料在薄板取出后露出的表面平整完整,没有夹层,没有隐藏的储物空间。
衬垫本身也是一件精细的制品——质地柔软致密,颜色介于深灰和暗蓝之间,表面有极细微的纤维状纹理,在放大镜头下看起来像某种有机材料或高级复合材料。
“空腔内部无其他可见物品。衬垫材料完整,可以考虑采集微量样本。”魏海洋说。
“采集。”吴浩的声音简洁果断。
魏海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枚专用的微尘采样针,针尖直径只有几十微米。他把采样针伸入空腔,在衬垫表面最边缘的位置轻轻刮取了极微量的材料纤维,然后封存进多层密封样本容器中。整个过程和采集外壳表面微尘时一样谨慎细致,每一个密封步骤都严格按照行星保护协议执行。
样本封存完毕之后,他把薄板从载物平台上取下来,放入一个特制的多层保护盒中。保护盒的内层是高密度惰性泡沫,外层是钛合金密封壳,中间夹着一层辐射屏蔽材料。盒盖上贴着一枚手写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是魏海洋在出发前用马克笔写的:静海任务,物体A核心内容物,薄板一件,衬垫样本一份。
日期栏暂时空着,等他回到基地之后再填写。
他把保护盒合上,锁紧六个角的密封卡扣,然后站直身体,对着头盔摄像头说:“核心内容物提取完成。薄板已安全封存。物体A核心空腔暂时保持开启状态,等待后续指令。”
赵总看了一眼吴浩。吴浩微微点头。
“核心空腔保持开启,上盖不要合上。”赵总说,“在月昼剩下的时间里,让它开着。让太阳光照进去,把里面几百万年没见过的光补上。”
这个决定没有任何科学上的必要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它的含义。
那个核心空腔被封存了无数岁月,里面的惰性气体在今天被第一次释放,里面的薄板在今天被第一次取出。让阳光照进去,是某种仪式——一种只有人类才会做的、没有实际用处但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