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约纸比帖窄,四折压在砚台底下,边角让手汗浸得发软。她把纸抽出来,拿镇纸压住一头,另一头翘着。祁把水桶从石台边挪开,腾出下笔的地方。
纸比帖纸厚,是社里记账用的那种,吸水,墨落下去不洇。她把石面上的灰收了,砚台挪到里侧。
老周把条凳拖过来坐了,霍松抱着册子蹲在门。
祁站在石台下首,看她把纸压平。
今日写什么。
写约。她说,只写各人守哪一段,守多久,出漏了怎么办。海眼、分水今日不写。
帖不是写过了。祁问,帖上也有各段的名。
帖是给外头看的,约是守井人自己认的。她把纸角压平,帖上写底细,谁都能翻;约上写各人守哪一段,只有按了手印的人才算数。
那我按了印,这段就是我的了。
她说,往后这段出了漏,先找你。
祁把短尺在手里转了转。
尺也写进去。
她说,尺是你管的,写进去,省得日后说不清搁在谁手上。
我管了两年。祁把尺横在石台上,从没搁过别人那儿。
所以写你的名。她拿笔杆点着纸,尺在人在,你要是哪天不守了,尺交回井台,不许带走。
交回哪儿。
井台那把,你收着;岗上那把,在城北岗木匣里,没挪过窝。她说,就这两把,别弄出第三把来。
先写段。她拿指头在纸上点,南坡那处符眼,矿道那一段,谁守。
老罗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我守。他说,南坡符眼,矿道那一段,都我。
南坡符眼、矿道,两处。她把纸往老罗那边推了半寸,先记在你头上,等散了再定。
两处我接。老罗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石台边,符眼在坡上,矿道在坡下,一趟走完两头都到。卯时上坡,申时下坡,脚程够。
两处排在一天,你算过脚程没有。她问。
算过。老罗把钥匙攥了攥,卯时到南坡看符眼,辰时进矿道,申时出来回南坡再看一回,误不了。
中间那段空档呢。
空档我巡桩。老罗说,拦的桩拔了要钉引的桩,钉完拿脚踩实,正好那些时候干。
脚程排得满,哪日下大雨呢。
大雨我绕西边那条道,多走半个时辰。他把钥匙松开,下大雨那日符眼最容易歪,我更得去。
去可以,别滑着。她说,你肩上的毛病,是这些年拿身子挡出来的,别再添新的。
晓得。老罗把册子拍了拍,我这条老命,还指望多守几年。
她没立刻落笔,朝矿道那两户抬了抬下巴。
矿道那一段,先前是他们两户的。
抱着册子那户把册子往身前拢了拢,没吭声。空着手那户往前挪了半步。
我们那段,让老罗守。他说,我们守别的。
守什么。她问。
那户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抱册子那户一眼,抱册子那户把头别过去。
我们还没想好守哪段。他说,先不让名划了,段的事,容我们两日。
她把笔搁在砚上。
容两日可以。她说,这两日,你们那段还算你们守,出了漏,找你们。两日后想不出守哪段,就算退,照姚家的例划名。
空着手那户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退回去站定。
抱册子那户忽然开了口。
我们守矿道三十年。
她朝他抬了抬下巴。
守了三十年,怎么不接着守。
年纪大了。抱册子那户把册子往膝上摊平,矿道深处那段,走一趟要小半日,我这腿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说撑不住。她说,别拿再想想糊弄。糊弄一日,那段就空一日。
空了谁来补。
老罗揽了。她说,他南坡、矿道一并担。
抱册子那户愣了一下,回头看空着手那户。
那我们把名让出来。
名让不让,你们自己定。她说,让出来,这段归老罗;不让,这段还是你们守,出了漏找你们。两条路,自己挑。
空着手那户把脚挪了挪。
我们再合计合计。
合计可以。她说,后日立约,合计不出,就照姚家的例。
把话说到这份上,是要人命。抱册那户忽然抬头,我们守了三十年,到头来是照例划名。这约是给我们立的,还是撵我们走的。
她没马上答。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你要是觉得是撵,她说,这段现在还写你们俩的名,后日你们不来,我照旧空着。撵不撵,看你们后日来不来。
那我们要是来了,是想守呢。
想守,这段就是你们的。她把纸往那边推了半寸,我没撵谁。是你们自己把这段看了三十年,我才写你们。别人要,我还不给。
抱册那户把册子往膝上按了按,没再吭声。空手那户在旁边站着,喉头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南坡、矿道两处,注了老罗的名字。
第二段,井口量影。她抬眼,这段归谁。
祁把短尺从储物袋里摸出来,横在石台上。
我量。他说,每日下井量那缕影,宽窄量得出就记数,量不出就空着。尺我管着,量完还我。
尺归你收着。她把炭条搁在砚台边,这一条也写进约里,往后翻册的人不必再问尺落在谁手里。
写吧。祁拿指头顺着尺身那几道楔摸过去,这尺我管了两年,量槽量惯了。如今量井下那缕影,一日粗一分,我记一分。
她落笔,写下井口量影一段,注了祁。
霍松把册子翻到新起的一页,跟着记。
第三段,记册、抄信。她朝霍松抬了抬下巴,这段归你。
我记。霍松把炭条在砚边顿了顿,日测册、退名的划痕、具名册,我各记各的,不混。抄信三日一回,送到城北岗。
她把册子翻到末一页,指着那三处不同的折角给他看。
三本册子,三处折角,别弄混了。
日测册折上角,退名的折下角,具名册折书口。霍松拿指头一处一处点过去,我折的时候按你教的,按完拿掌根压一道。
压过就不会自己弹开。她说,往后哪本被雨淋了,先翻折角那一页,看有没有糊。
糊了呢。
糊了拿纸吸,别拿手抹。她说,抹一回,字就化成一团,往后谁也认不出是哪一日。
霍松把炭条在纸上顿了顿,抬高声音念了一遍。
日测册折上角,退名折下角,具名折书口。
记住就行,不用念。她说,念多了,倒像不放心你。
我记牢了。霍松把册角折回去,你说过,册子记着,人就不散。
抄信送到了,回来记一笔日子。
记着。霍松说,送去那日、送到那日,两笔分开。上回你说,带回条就多一张纸,所以只记日子,不带回条。
她落笔。
第四段,挨段去查。她望着老周,你跑腿,哪段漏了,你挨段去问,问完按手印入册。查的人不出落名之户,你本就没落名,正合适。
老周把烟锅从嘴边挪开。
我这腿跑得动。他说,东岭到矿道,一日一个来回。
查归查,不替人守。她说,你查出来漏,报我,不替他补。补是那一段自己的事。
这个我懂。老周把烟锅塞进腰间布套,我只带一句话去,退与留自己挑。上回就这么办的,姚家那回我说完就走,没蹲着等。
老周把烟锅在门框边磕了一下,抬起头。
约上没写守多久。
不写。她说,写死了守多久,到期了人就走。守到什么时候,看那缕影什么时候粗到能分。影子不停,段就不停。
那就没个头。
没头。她说,井在一天,段就在一天。这句话不写进约里,写进去像空话。各人自己记着。
四段写完,纸上还剩小半张空。她把笔搁下,让霍松拿去念给众人听。霍松捧着纸,一段一段念,念完把纸放回石台。
还有一条。她说,出漏了怎么办。
老罗把钥匙松开。
各段来补。他说,帖上第二条,一段有漏各段来补。
写进去。她拿笔在纸末添了一行,一段有漏,各段来补;补的人记在册上,算工,不算名。
等一等。冯伯安的声音从坡下来。他不知何时上的岭,站在石台外侧,手里提着算盘,这条我先不认。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哪一处不认。
工和名写在一处。他把算盘往石台上一搁,补段是出力,出力该记工;名是守段的凭,补一段不算落一段的名。你这一行写着算工不算名,可底下压着的那行是落名。
往后翻册的人,翻到这一页,分得出谁守过哪一段么。
她把笔搁下,就着日头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
你说得对。她说,这两行得挪开。
她往石台那头让了半步。
你来得正好。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跑商三十年,退契、补契见过多少。你听着,看这条写得严不严。
冯伯安俯身,就着日头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他说,可还有一样,得写。
哪样。
补了不补够,怎么办。他把算盘从腋下取下来,甲段漏了,乙段来补,补一半走了,剩一半谁管。行会里这叫补货补到半路撂挑子,得有个说法。
她拿笔杆在纸上敲了敲。
你说怎么写。
补就补到底。冯伯安拿指头在纸面上比了一道,补段的人,到那一段稳了才算完。中途撂了,算他漏,下回他这段漏了,别段也不补。
工分怎么记。她问。
按日记。冯伯安把算盘拨开,补一天记一天,记在补的人名下,不记在漏的人名下。
漏的人呢。
漏的人不记工。冯伯安说,他那段漏了,别段来补,工是别段的,他一个字也分不着。记反了,往后人人都等着别人来补。
记他的过不记。
过另说。冯伯安把算珠归位,过是过,工是工。过记在册上,往后他这段再漏,别段不补,这是过。工记在补的人名下,往后算总账,他多出了力,得多分。
多分什么。
分水之后,南泽这一份,谁出力多谁多拿。冯伯安说,账先记着,分多少是往后定的事,可账不能等定了才记,到时候谁记得清。
她照着写,写完念了一遍。
补段补到稳,中途撂了的,算漏,他段漏时别段不补。霍松跟着记。
老周把烟锅又倒过来控了一遍灰。
这话说得硬。
话软了,人就不当回事。她把笔搁在砚上,帖上第五条,段在人在,段失人究。补段也是一样,接了就得接到底。
日头爬到石台正中,纸上四段加一条,写满了大半张。她把纸吹了吹,看墨吃进纸里,浮光退了下去。
按手印。她把纸推到石台中间,守哪段的,在自己那段底下按。先看清楚,按下去就跑不脱。
老罗先按。他把大指头在印泥里摁了摁,摁在自己那一段底下,摁完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祁按在井口量影那段,霍松按在记册那段,老周按在查段那段。四枚指印,红得深浅不一。
冯伯安把算盘搁在石台上,就着那四枚指印看了一阵。
四枚印,深浅不一。
手劲不同。她说,按得深的是老罗,他手上有劲;浅的是霍松,他拿笔的手,没多大力气。
深浅不同,往后认起来,会不会当作两回事。
不会。她说,认的是纹,不是深浅。老罗那枚满纹都压出来了,霍松那枚浅,纹路还在一圈一圈。
冯伯安拿指头在纸面上虚点了点,没真按下去。
账上怎么写这四枚。
写某日立约,四人按印,各守一段。她说,矿道两户未按,另记一行。写全了,往后翻账的人不用问。
工分从哪日算起。
从按印这日。她说,没按印之前,各段照旧守,工照旧记,可那是旧账,不并进约里。
旧账另放。
另放。她说,旧账是旧账,约是约。并到一处,往后算不清哪笔是立约前,哪笔是立约后。
祁把手印看了一眼,拿指头比了比自己那枚。
我的印歪了。
歪不了。她把纸侧过去让他看,按下去什么纹,就是什么纹。歪的是纹,不是印。
纹歪了,往后认不出怎么办。
认得出。她说,指印认的是纹路,不是正不正。你按的时候没挪手,就没问题。
我没挪。
所以是好的。
霍松把四枚印数了一遍。
南坡一枚,井口一枚,记册一枚,查段一枚。
四枚。她说,矿道那两户那枚,空着。
空着也记一笔。
她说,写明这两户未按,日子写今日。往后他们来按,另起一行,不挤这一行。
给你们两日。她把纸收起来,想好了,来按;想不好,照姚家的例。
空着手那户点了点头,抱册子那户把册子夹紧,两人转身下岭。
这两户,悬着。冯伯安望着他们下岭的背影,悬着的账最难记。
悬着就悬着。她把纸卷起来,拿指头在纸边那处按了按,账上挂一笔空,比硬填一个名强。空着的那行,往后他们来按,另起一行补上,谁也不挤谁。
她在石台边蹲下来,拿指头把那张纸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