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日头正顶的时候,坡口上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抱着册子,后头那个空着手,走到石台外侧站住,谁也没先开口。抱册那户把册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在衣襟上蹭了一道。
霍松把册子搁在膝上,翻到立约那张,找了块石子压住掀起来的纸角。
上来了。他把炭条搁在砚边。
我瞧见了。她把册子转了个方向,对着来人那一侧,凳子搬两张,让他们坐了说。
站着说不成。
站着说,话短。她拿指头把纸角压了压,坐下来,话才长得出来。
霍松搬了两条凳,摆在石台下首。抱册子那户先坐,空着手那户迟一步,也坐了,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今日来,是想好了。她说。
想好了。空着手那户先接,我退。
她没应,把炭条在砚台边顿了顿。
你爹当年那回契,是你讲给我听的。
是我讲的。空着手那户把两只手搭在膝上,我爹替人担了一段,按了契。后来那段出了漏,赔了半年的工。他到老都念那半年。
你怕这个。
我怕这个。他点头,不是怕井底下压着什么。海眼不海眼的,我不懂,也不去懂。我怕的是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怎么了。
按下去,这段就是我的。他把话说得很慢,哪天我撑不住,出了漏,别段来补,账追到我头上,我躲不开。
撑不住,报漏就是。她说,报了漏,各段来补,帖第二条写着。
报漏容易,还工难。空着手那户摇头,家里就我一个劳力。老娘瘫着,两个娃还小。我守一段,从日出到日落,家里的活谁干。
先前你没提家里。
家里怎么了。她把笔搁在砚上。
老娘瘫了三年,翻身都要人扶。空着手那户把两只手搓了搓,两个娃,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我婆娘一个人撑着。
这些你上回按印时没说。
上回想着,按了印,守一段,工分下来,家里能松些。他说,这几日才回过味,工分是年底才兑现的。眼下的活,谁等得到年底。
是我先前没想清。他把头低下去,这几日我翻来覆去地想。我这段要是空着,旁的段来补,补的人多担一份,我过意不去。可我去守,家里塌了,那段也守不长。横竖是个误。
所以你选退。
他应了一声,我要是占着名不出力,那是骗人。名一退,段就悬着,至少你们晓得这段没人,能调人补。
她把册子拉到面前,翻到空着手那户那一行。那行上头按过一枚指印,墨压着指纹的纹。
你按过印。
按过。
按印那行留着,不刮。她拿笔在行尾划了一道,划了这道,这段就不算你守了。往后的工没你的,出了事也不找你。
没我的,应该的。空着手那户看那道墨痕看了一阵,那枚印,留着。
留着。她说,刮了,往后就找不着谁退过。
留着好。他把按过印那根指头收回去,攥了攥,又松开,往后有人问,镇东那头谁退过,我认。
他说完没走,坐着不动。
还有话。她说。
你说。
我爹那半年工,他抬眼,当年是赔给别段的。他那段漏了,别段补的,工算别段的,他一分没有,还得倒赔。
这是旧法。她说,旧法靠人不断,一段漏了,守这段的人自己兜。如今改了,一段有漏各段来补,补的人记工。
我知道你改了。空着手那户点头,我退,不是因为旧法新法。我是怕我撑不住,拖累那几户肯补的人。他们肯补是情分,我不能拿情分当应该。
她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比姚家那句难听的强。
姚家说什么了。
他说引水出乱子别怪他。她说,你没说这句。
我说不出。空着手那户站起来,把凳子往回推了推,我不咒这井,也不夸这井。我就是守不了,退。
你说退就退。抱册那户先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先前立约,两户一起按的印。如今你一走,矿道那段就剩我一个。我一个人守不过来。
空手那户没坐下,站在原地。
那段老罗揽了。她说。
老罗揽的是姚家那段。抱册那户把册子往石台上一放,我这段是矿道。他一个人两处,你还要往他身上加。他肩膀什么毛病,你比我清楚。
她把册子拉过来,翻到老罗那行,指头按在他名下那两处段上,没翻页。
要不这样。她把笔在砚边搁了一搁,才开口,你退的那段,先记在空处。老罗那两段不加。往后有人接,再落名。这段空一日,是镇上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过。
能挂几日。抱册那户没让步。
空到有人接。她把笔搁下,或是空到那缕影粗得能分水,那时候这段值不值得守,另说。今日你要我硬把它塞给谁,我塞不进去。
抱册那户站了一阵,把凳子拖回原处坐下,没再说话。
空手那户下岭去了,走到坡口没回头。
抱册子那户还坐着,把册子抱在膝上,一直没吭声。
你呢。她转过去。
我不退。
你守矿道三十年。
三十年。抱册子那户把册子翻开,摊在膝上,深处那段,走一趟小半日,我这腿撑不住了。这事我上回说过。
说过。
深浅我都走过。他拿指头点着册页上一处,矿道口到头一道弯是浅的,弯过去往里是深的。浅的这段我闭着眼都认得,深的这段,我如今走一趟要歇三回。
所以你要换段。
换段。他点头,深处让老罗,他年轻,腿脚利索。我守浅的。
浅的这段,先前没单立过。
那就立。抱册子那户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矿道分两段,深的一段老罗,浅的一段我。各按各的印,各记各的工。
她拿指头在纸面上比了一道。
镇东那段空着。
抱册子那户愣了愣。
姚家退的那段。她说。
我知道。他说,空着。
你搬去镇东住,那段离你家近。她说,矿道浅段你要守,镇东那段你也接,两段并一个人。你算过脚程没有。
抱册子那户把册页按平,抱在身前。
镇东到矿道,隔着一道坡。他说,我年轻时走惯了。如今慢些,晌午从镇东到矿道口,申时回来,误不了。
你家里应不应。
我老婆子应了。他说,她说我守了大半辈子矿道,换个近的,少遭罪,她求之不得。
她把册子翻到镇东那一段。那行上头有姚家按过的印,印底下划了一道。
镇东这段,姚家印留着,划痕也在。她说,你要接,不刮他的痕,另起一行写你的名。往后翻到这页,看得清谁退的,谁接的。
另起一行。抱册子那户点头,该这么办。他的痕是他的,我的名是我的,别混。
工从今日算起。
从今日。他说,今日之前,那段空着,没人的工。今日之后,我接了,出了漏找我。
她拿笔在镇东那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下他的名,又在矿道那行底下添了一行浅段。
按印。
抱册子那户把册子在膝上放平,腾出右手,指头在印泥里摁了摁,按在镇东那行底下,又按在矿道浅段那行底下。两枚印,一深一浅。
两枚。他说,我还从来没按过两枚。
按了两枚,就是两段。她把册子转回来对着自己,往后哪段漏了,看你这两枚印在哪一行。
我看得懂。抱册子那户把册页掀起来又落回去,这两枚印隔着页,往后翻的人,会不会当作两个人的。
不会。她把册子翻给他看,镇东那行在上,矿道浅段那行在下,中间隔着三行。你名写在两处,印按在两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人接了两段。
要不要在旁边注一笔。
她拿笔在两行中间添了几个小字,写同一人接,省得往后查段的人多问一句。
老周来查的时候,抱册子那户问,查的是名,还是查的出力。
两样都查。她说,先看有没有名,再看名底下有没有出力。你这两段,名按了,往后就看脚程。哪段没去,他记一笔。
那段我每日都去。抱册子那户把册子抱紧,镇东那段的坡,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认得路。
冯伯安是这时上来的,算盘夹在腋下。他走到石台边,先把两枚印看了一眼。
退一个,接一个。他把算盘摆正,空段补上了。
补上了。她说,镇东不空了,矿道分深浅,各有人。
冯伯安拨了两颗算珠。
先前我算过,退一户,就少一段人守。他拨了一颗,如今退一户,接一户,段没空着。可接的这一户,身上压着两段。
抱册的守镇东和矿道浅段。她说,老罗守矿道深段和南坡符眼。
老罗身上也重。冯伯安把算珠归位,两段并一个人,你把他这两段分开记,别往后再并。
记下了。霍松蹲在门槛边,拿炭条在页脚写,南坡一处,矿道深段一处,都在老罗名下。
工分开记。冯伯安说,两段两笔工,别拢成一笔。拢成一笔,往后算总账,说不清哪段多出了力。
两段两笔。霍松点头,我记了。
祁在石台边站了一阵,等冯伯安下了坡才开口。
退的那个,往后不会反悔吧。
她说,反悔了也不接。
为什么。
退名那道痕留着,他哪日回来说要守,另起一行补上,不挤原来的行。她把册子翻到退名那页,可他退了就是退了,工从他退那日起停。中间空的那几日,谁补的记谁头上。
他不认那段了,还回来争工分。
争不着。她拿指头点着那道划痕,痕在上头,日子在旁边。哪日退的,白纸黑字。他要是来争,翻这页给他看。
祁点了点头,把尺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接了两段的那个呢。
接了两段,按了两枚印。她说,哪段漏了,看印在哪一行。他要是也撑不住,照姚家的例划名,两段一起划。
一次划两段。
一段一段划。她说,他撑不住浅段,就划浅段;镇东那段还守得住,就留着。别一刀切。一刀切,本来守得住的那段也跟着空了。
祁把尺收回储物袋。
你把这些都想过了。
没想过。她说,是这几日一桩一桩磨出来的。姚家退的时候我没想这么细,到今日退的多了,才知道痕要留、工要停、空段要有人补,一样都不能少。
祁把布带上井台,那你这册子,越记越厚。
厚了好。她说,厚了,往后谁翻,一页一页都有日子。
祁从井台那头过来,手里攥着短尺,尺身让日头照得发白。
那缕影今日又粗了半分。他把尺横在石台上,昨日一分,今日一分半。
记了没有。
记了。祁拿指头点着尺身第七道楔,还是照旧,量得出记数,量不出空着。今日量得出,记了一分半。
她把册子翻到日测那一页,看了一眼那行数。
一日粗过一日。她说,照这个粗法,早晚有一天粗到能分出南泽那一份。
到那天,祁把尺收回储物袋,空着的宗门栏,就不那么要紧了。
所以要稳住这些日子。她把册口对齐,段上不出漏,账上不塌,等到那天,才有人认。
霍松把册子收进袋里,蹲在门槛边没起来。
今日三桩事。他掰着指头,空手那户退,抱册那户接镇东和矿道浅段,老罗两段。我记在三页上,没混。
分三页是对的。她说,退名一页,接段一页,工分一页。
折角我按你说的折。霍松把册子从袋里摸出来,翻给她看,日测册折上角,退名折下角,具名册折书口。今日退名那页,我折了下角。
折了就压一道。她说,别让它自己弹开。
压了。霍松拿掌根在折角上按了按,按完拿掌根过一道,跟你说的一样。
我再对一遍。霍松把册子摊在石台上,一页一页翻,退名这页,空手那户,日子今日,划痕一道,印留着。
接段这页,抱册那户,镇东一段、矿道浅段,两枚印,中间注了同一人接。霍松指点着,老罗两段,南坡、矿道深段,各记各的工。
没错。
工分这页,今日新起三行。霍松把页脚那几笔指给她看,退的那户工停今日,接的那户从今日起,老罗两段从今日起。
三行都对上日子了。
对上了。霍松把册页从指间过了一遍,又翻回去,我核了两遍。这册子如今越记越细,往后翻的人,一日的事摊在三页上,得对着看才看得全。
对着看才对。她说,一页看不全,就说明这几桩事确实分开办了。合到一页,往后反倒说不清哪笔是哪桩。
霍松把册子摊在膝上,忽然想起什么。
冯伯安下山时撂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段是排好了,往后要跟北渊东海谈分水,光有这几户不成。霍松把册子按在膝上,他说名分得攒,攒到能站出来说话才算数。
他话里有话。她拿布角擦了擦指头。
我没听懂。霍松摇头。
他也知道我没听懂,才撂下就走。她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