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六人行》第一期录制结束没几天,服装部收到了一份让何佩珊有些意外的通知。
顾夏阳要求暂停所有主要角色戏服的报废、出售和对外借用手续,已经登记准备在剧集结束后转入公共服装仓的衣物,也要重新清点。
何佩珊最初以为是顾夏阳担心连续拍摄时服装接不上,便让助理邓雅芳把衣架上的服装按照演员重新排了一遍。
结果当天下午,顾夏阳亲自来到服装间,看完清单以后,首先问的竟然是那些旧衣服准备卖给谁。
“有些还会留着给其他剧组用,比较普通的衬衫、外套,拍完之后就送到公共仓库。用得太旧的,能处理就处理。”何佩珊指着一排衣架解释,“这是电视台一直以来的做法,戏服总不能越堆越多。”
顾夏阳抽出一件张曼玉在第一集穿过的浅蓝色衬衫,翻开领口看了一眼。
“这件多少钱?”
何佩珊报出采购价格,确实谈不上贵。
“如果一年以后有观众拿着电视画面来问,想买一件一模一样的,你找得到吗?”
“我可以去原来的店问。”
“那家店如果不卖了呢?”
何佩珊顿了一下。
顾夏阳继续问:“衣服是什么厂生产的,用什么布料,领口尺寸、袖长和颜色有没有记录?”
“采购单上有店名和价格,其他要问供应商。”
“那就补。”
何佩珊终于听出了不对劲。
“顾生,你想把这些衣服全部留作纪念?”
“先把它们当成可以继续开发的商品。”
顾夏阳把衬衫重新挂好,随后让邓雅芳把第一集所有主要演员穿过的便服全部推出来。
不到十分钟,服装间里便多了几排衣架。
刘青云的衬衫和领带,张学友那些怎么看都像买来很久的休闲外套,张曼玉逐渐脱离富裕家庭生活以后换上的日常服装,袁咏仪整洁得近乎刻板的衣裙,还有吴君如那些颜色搭配颇有个人想法的衣服。
何佩珊看着这些东西,忍不住问:“顾生,普通衬衫也有人专门买?”
“先别急着判断有没有人买。我要知道每件衣服以后还能不能做出来。”
当天晚上,天夏商务部负责人周绍明也被叫进了服装间。
他到的时候,顾夏阳已经让人在桌上摆了六份主要角色服装档案。每份档案都按照集数分类,演员穿过哪件、在哪场戏出现、由哪家店提供、有没有修改过尺寸,都需要逐项补齐。
周绍明原本以为自己要谈新的服装赞助,翻开以后却发现顾夏阳连纽扣和领口都不打算放过。
“这些东西全部记录下来,工作量不小。”
“所以现在就开始做,越往后拖越麻烦。”
顾夏阳拿出其中一张服装照片,指着背面的登记栏:“以后每件主要戏服都要有独立编号。款式、面料、颜色、尺寸、供应商、首次出现集数,全部对应起来。服装本身挂一个内部识别牌,拍完以后原件留档。”
周绍明问:“以后要卖,就照着这些资料重新生产?”
“对,但零售版本也得有自己的款号,不能让外面随便抄一件差不多的,就说是《中环六人行》同款。”
这句话让周绍明马上来了兴趣。
做商务多年,他很清楚普通服装和带节目身份的服装,卖法完全不同。
前者比的是布料、款式和价格,后者多了一层购买理由。观众喜欢某个角色,想穿跟他一样的衣服,厂家只要有完整资料,就能把这种需求变成商品。
问题在于,《中环六人行》还没有正式播出。
谁也不知道观众最后会喜欢哪一件。
顾夏阳没有因此要求工厂提前做几万件。他让周绍明先联系成衣厂,把合作方式谈清楚,真正需要生产多少,后面可以根据市场反应调整。
第二天,天夏便约来了两家长期替香港品牌做代工的成衣厂。
其中一家负责人罗耀文四十多岁,在观塘开厂多年,做过衬衫、裙装和休闲外套。起初听说天夏想跟工厂合作制作电视剧服装,他还以为又是普通的剧组采购,带来的样本都是常见款式。
直到周绍明把那套编号表递给他。
罗耀文看完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连演员穿过哪一集都要印出来?”
“对。”周绍明说道,“以后正式零售,标签上会有对应的天夏专供编码,能查到这件衣服属于哪个角色、哪一集、哪个款式。”
罗耀文把表格翻到第二页,看到里面连面料成分、纽扣规格、领口版型都有单独栏目,顿时坐直了一些。
过去电视剧找成衣厂,通常是看中什么衣服便拿去穿。厂商愿意借,图的是曝光;剧播完以后卖不卖得动,大多靠运气。
可天夏这份表格已经把整套流程倒过来设计了。
电视剧负责建立人物和服装之间的联系,成衣厂根据编号准备样板,后续可以直接生产相同款式,进入零售渠道。
罗耀文忍不住问:“如果某件衣服在戏里很受欢迎,我们能不能马上追加生产?”
“这就是建立编号的原因。”顾夏阳回答,“样板和布料记录提前留好,后续不用从头找。”
罗耀文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服装照片,神情明显不同了。
他原本只想接一批剧组服装订单,如今却看见了一条可以持续接单的生产线。
不过真正开始挑选第一批样衣时,何佩珊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原先替张曼玉准备了几件品牌外套,版型漂亮,面料也好,演员穿上去格外显眼。按普通电视剧的造型标准,这些衣服很容易得到好评。
顾夏阳看完却抽掉了其中两件。
“太贵。”
何佩珊有些可惜:“但曼玉穿起来很好看,而且角色原来家里有钱。”
“刚从婚礼上跑出来,前期保留一些以前的衣服很正常。问题是她已经决定独立生活,后面总不能天天穿高价时装。”
何佩珊看着两件外套,想了想,确实如此。
一个连洗衣服都得重新学的大小姐,后续最大的看点之一,就是她怎样逐渐适应普通年轻人的生活。
如果衣服永远像杂志广告,角色的变化反而很难让人相信。
顾夏阳又从衣架上拿起另一套。
一件浅色上衣,搭配简单的短外套和半裙,颜色清爽,价格也在年轻上班族可以考虑的范围里。
“这个可以。”
何佩珊看了一眼:“这套布料普通,拍摄时我还担心不够出挑。”
“观众会看曼玉,也会看她身上的衣服。衣服好看,买得起,才有机会让人真去买一套。”
罗耀文站在旁边,马上把款式照片拿过去研究。
“这类布料香港有现成供应,版型调整一下,工厂可以做。”
顾夏阳让他先别急着下单。
样衣必须经过三道检查。
第一道看演员穿着的效果。
第二道看摄影机拍出来的颜色和质感。
第三道看普通人穿上以后,是否还能保持大致相同的版型。
“戏服是按照演员身材调整过的,不能把曼玉穿着好看,就当成每个买衣服的人都能穿得一样。”
这话正好说到罗耀文熟悉的地方。
他当场提出,可以先做几种常用尺码,再用普通身材的试穿人员检查肩宽、袖长和腰线,避免样板只适合演员。
何佩珊也主动接下了摄影测试。
几天后,第一批样衣送到天夏。
其中一件外套第一次试制时,用了跟拍摄原件接近的颜色,面料却选错了。挂在衣架上没问题,穿上身后再经过灯光一照,表面反光明显,整个质感便宜了不少。
何佩珊当场要求重做。
罗耀文没有不高兴,反而带来三种替代布料,让服装组分别试穿、拍照,最后才确定适合量产的一版。
周绍明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终于明白顾夏阳为什么一定要先建立服装档案。
一件衣服能不能卖,光看剧中画面远远不够。
面料要能稳定采购,版型要方便生产,价格要有人接受,厂家也要清楚哪些细节不能乱改。
如果全部等到剧集播出以后再找供应商,连原本使用什么布都说不清,到时候就算真有人想买,也很可能接不住生意。
第一轮测试结束,顾夏阳正式批准张曼玉角色第一集几套辨识度较高的日常服装进入小批量样品开发。
没有大规模铺货,也没有要求公司提前押上一笔庞大的库存。
罗耀文负责生产样衣,何佩珊负责确认外观和穿着效果,周绍明则开始设计零售标签和后续销售渠道。
标签上最显眼的是天夏授权标识。
下面则有独立款号、角色名称和剧集对应信息。
所有样衣还必须注明面料、洗涤方法及实际生产厂家,防止影视宣传和商品说明混在一起。
肥仔彪那天过来查看,刚好看见邓雅芳拿着一件刘青云穿过的衬衫登记编号,旁边连领带也单独挂了牌子。
他忍不住笑出声。
“阿阳,你现在是不是连刘青云那条领带都准备卖?”
顾夏阳正在翻样衣清单,头也没抬。
“如果有人想买,为什么不卖?”
“那条领带看起来跟他本人一样,每天都像没睡醒。”
“这不正好符合角色?”
肥仔彪想了想,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顾夏阳顺手把领带的资料拿过来,发现何佩珊已经登记了颜色、宽度、面料和剧中搭配的衬衫款号,连领结通常系在什么位置都有照片。
“做得不错。”
何佩珊听见这句话,终于笑了。
几天前她还觉得顾夏阳要求每件衣服建档太折腾,如今第一批样衣真正做出来,她反倒比谁都上心。因为她发现,服装组过去拍完就送进仓库的设计,如今有机会在剧集之外继续被人穿着。
更重要的是,这些款式仍然由服装组把关,不会被成衣厂随便改成另一种模样。
当天下午,周绍明把《中环六人行》服装商品化管理办法第一版送进顾夏阳办公室。
六名主要角色的戏服开始逐件建立编码,拍摄原件统一留档,授权生产版本另设零售款号。样板、布料、工厂、销售渠道和价格区间,都有对应负责人。
文件最后还增加了一条规定:未经天夏授权,合作厂商不得擅自使用剧名、演员角色名称及剧中服装编号开展销售。
顾夏阳看完,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批样衣随后被送进独立储存区,每件都挂着统一制作的标签。
张曼玉第一集的几套服装排在最前面,下面分别贴着清晰的款式编码。
它们暂时还没有进入商场,更没有所谓的热卖成绩。
但天夏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以后哪怕有人拿着电视画面走进服装店,指着张曼玉身上的外套说“我想要这件”,工厂也不用再猜那到底是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布料。
只要报出编号,就能找到对应样板和生产资料。
从这一刻开始,《中环六人行》的戏服有了第二份档案。
一份留在摄影棚,继续陪演员拍戏。
另一份进入成衣厂,准备让观众真正穿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