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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玩具、火药与一百二十帧的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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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葵涌,一间由废弃修车厂改建的特效摄影棚。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烧焦的塑料味。

“cut,cut,cut!”

徐克愤怒地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狠狠地敲在监视器上,“假的,太假了,这根本不是炸大楼,这是小孩子在沙堆里炸火柴盒。”

场地中央,摆放着一个按照1:20比例缩小的摩天大楼模型。刚才的一次爆破,虽然火光冲天,但模型倒塌的速度太快了,哗啦一下就散架了,完全没有那种钢筋混凝土崩塌的沉重感。

“徐导,没办法啊。”

负责特效的道具师老王一脸黑灰,苦着脸解释,“模型就这么大,重力就是这样。它只有几斤重,倒下来肯定快啊。除非我们去炸真楼。”

“炸真楼?我有钱炸,警察也不让我炸啊。”徐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急得在原地转圈,“就没有办法让它看起来重一点吗?好莱坞那种《星球大战》是怎么拍的?”

角落里,顾夏阳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汽水,眉头微皱。

他没有马上说话。作为制片人,他知道徐克的痛苦。这个年代的香港特技,大多靠剪辑和替身,对于这种微缩模型摄影,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老徐,不是模型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顾夏阳走上前,看着那个已经被炸毁了一半的模型残骸。

“时间?”徐克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物理学定律,物体越小,动作越快。你想让这个几斤重的模型表现出几万吨的质感,就必须欺骗观众的眼睛,把时间拉长。”

顾夏阳指了指那台架在轨道上的老式阿莱(ARRI)摄影机。

“我们需要升格拍摄,用高速率拍摄,然后用正常速率播放。”

“这个我知道。”徐克是懂技术的,立马反应过来,“慢动作嘛,可是阿阳,我们这台机器是旧款,顶多能超频到48帧。48帧对于打戏够用了,但对于这种爆破……我看还是不够慢。”

这才是现实的尴尬。

理论谁都懂,但器材跟不上。好莱坞有专用的photosonics高速摄影机,每秒能拍几百帧甚至上千帧,但那玩意儿租金按秒算,且根本运不进香港。

“48帧确实不够。”顾夏阳围着摄影机转了一圈,拍了拍那个笨重的机身,“老徐,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改装它。”顾夏阳语出惊人,“拆掉限速齿轮,换个大功率马达,把它的快门开角调到最大。我想办法把它逼到120帧。”

“120帧?!”

旁边的摄影师吓得差点把测光表扔了,“顾监制,你开玩笑吧?这机器那是精密仪器,强行超频,胶卷会因为转速过快直接在片仓里被扯断的,甚至马达会起火。”

“机器坏了算我的。”

顾夏阳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但如果不想办法突破这个技术瓶颈,我们这200万的投资,拍出来的就是一部特摄片,会被观众笑掉大牙的。”

徐克盯着那台摄影机,眼里的疯狂逐渐战胜了理智。

“好,坏了就坏了,大不了我把我的导演费赔进去。”徐克一咬牙,“拿工具箱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摄影棚变成了机械修理厂。

顾夏阳虽然不懂具体的机械结构,但他懂原理,而徐克和摄影师懂结构。几个人满头大汗,满手油污,硬是把那台德国造的精密仪器给拆了。

“加润滑油,多加点。”

“这个弹簧太紧了,松一圈,不然胶卷过不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师指点江山的潇洒场面,而是一群电影疯子在搞破坏。

终于,改装完成。

接通电源,按下开关。

摄影机发出了如同电钻般恐怖的尖啸声,机身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爆炸。

“成了。”摄影师盯着转速表,满脸惊恐又兴奋,“真的上到100帧了,还在往上走。”

“停,别让它空转,会烧坏的。”顾夏阳连忙喊停。

机器虽然搞定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光不够。”顾夏阳看着昏暗的布景,“快门速度太快,进光量会少几倍。现在的灯光拍出来是一片黑。”

“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徐克吼道。

“已经全开了!”灯光师喊道。

“不够。去把隔壁剧组的灯借来。还有,把那几盏10K的镝灯(大功率聚光灯)全部拉过来,怼到模型脸上。”顾夏阳指挥道。

十分钟后。

几十盏大功率摄影灯将那个小小的模型围得水泄不通。现场的亮度简直能闪瞎眼,温度更是直线飙升,站在旁边就像站在烤炉边上。

“注意,模型是塑料和木头做的,这么高的温度,只能撑两分钟,不然就化了。”道具师看着开始变软的模型边缘,焦急地喊道。

两分钟。

这就是留给他们的时间。

“各部门准备。”

顾夏阳擦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退到安全线外。

徐克趴在取景器前,尽管汗水已经打湿了衣服,但他连眼皮都不敢眨。

“遥控飞机准备,爆破组准备。”

“3、2、1……开机!”

那台魔改后的摄影机再次发出尖啸,胶卷疯狂转动。

“放飞机。”

一架红色的遥控模型飞机,在特技人员的操作下,摇摇晃晃地冲向大楼模型。

“炸!”

“轰!!”

一声巨响。

预埋在模型里的黑火药和汽油袋被引爆。

强光闪过,热浪扑面而来。

顾夏阳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在肉眼看来,这依然是一个只有一秒钟的、快速的爆炸。模型啪的一下就碎了,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

“cut,关灯!快关灯!”

徐克大吼。

灯光熄灭,摄影机停止转动,冒出一股焦糊味,马达果然烧了。

现场一片狼藉,烟尘弥漫。

所有人都沉默了,紧张地盯着徐克。

“怎么样?胶卷断了吗?”顾夏阳走过去问道。

徐克小心翼翼地打开片仓,检查了一下胶卷。

“没断。”徐克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有没有曝光过度,或者焦距虚了,得洗出来才知道。”

这就是胶片时代的残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直到第二天看样片。

……

第二天,新艺城放映室。

麦嘉、黄百鸣、石天都来了。听说昨天为了拍一个镜头,烧坏了一台摄影机,还差点把棚子点了,这几位老板的心都悬着。

“顾少,这要是拍废了,那台机器可是要三万块啊……”麦嘉心疼地嘀咕。

“看片。”顾夏阳没有多解释,只是示意放映员。

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画面出现的那一刻,放映室里瞬间安静了。

因为是升格拍摄,原本一秒钟的爆炸,被拉长到了四五秒。

屏幕上,那架遥控飞机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撞向大楼。

紧接着,火球从撞击点缓慢地膨胀,像一朵盛开的死亡莲花。红色的火光吞噬了窗户,黑色的烟雾翻滚着升腾。

最震撼的是那些碎片。

原本轻飘飘的塑料片,在慢动作下,仿佛变成了千钧重的钢筋水泥。它们沉重地、无力地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激起一圈圈细腻的尘土。

那不是玩具的倒塌。

那是一场灾难的降临。

那种视觉冲击力,那种毁天灭地的真实感,让看惯了邵氏那种火药包一炸人就飞的老板们,全都看傻了。

“这……这真的是那个烂模型炸出来的?”麦嘉张大了嘴巴,雪茄掉在裤子上都不知道。

“太美了……”徐克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痴迷,“这就是电影的魔法。顾生,你说的对,我们欺骗了时间。”

顾夏阳坐在角落里,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他也捏了一把汗。毕竟那是台老掉牙的机器,能不出故障简直是奇迹。

“麦老板,这三万块的摄影机,烧得值不值?”顾夏阳笑着问道。

“值,太值了。”麦嘉猛地跳起来,拍着大腿,“这镜头必须剪进预告片,哪怕就这一秒,也能把观众骗进电影院。”

“不过……”顾夏阳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大家心里一紧。

“这个镜头太真实了,导致前面的几场文戏看起来有点……简陋。”顾夏阳指了指屏幕,“而且,光有画面不够,音效得跟上。这个爆炸的声音,不能用罐头音效,得重新配。我要那种低频震动,能震得观众胸口疼的声音。”

“加钱?”麦嘉警惕地捂住口袋。

“不用加钱。”顾夏阳摆摆手,“但我需要借一个人。”

“谁?”

“泰迪罗宾。”顾夏阳说出了新艺城另一个核心人物的名字,“让他来做配乐。只有他的摇滚乐,才配得上这个画面。”

会议结束后,徐克特意留了下来。

他看着顾夏阳,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狂傲,多了一份真正的敬重。

“阿阳,说实话,昨天我也没底。”徐克递给顾夏阳一支烟,“你是怎么知道那台机器能撑住100帧的?万一炸机伤了人怎么办?”

“我不知道。”

顾夏阳接过烟,坦然地承认,“我只知道,如果不拼命,我们就只能拍一辈子的烂片。好莱坞在玩电脑特效了,我们还在玩泥巴。如果我们连泥巴都玩不出花样,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徐克沉默了片刻,帮顾夏阳点上了火。

“师父不敢当。”徐克笑了,那是一种找到了知己的笑,“但以后这种疯事,记得叫上我。我就喜欢这种心跳的感觉。”

顾夏阳看着徐克,心中暗笑。

这位后世的徐老怪,技术狂魔的属性终于彻底觉醒了。

“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顾夏阳吐出一口烟圈,“这只是个开始。下一部戏,我们要玩更大的。”

“多大?”

“大到要把整个维多利亚港翻过来。”

……

《最佳拍档》的后期制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所有的素材都已经集齐:

许冠杰的雅痞特工、麦嘉的冷面光头、张艾嘉的河东狮吼、关之琳的致命诱惑,还有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微缩模型大爆炸。

顾夏阳站在剪辑室里,看着满地的废弃胶卷,他知道,一把磨了三个月的利剑,即将出鞘。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他收到风声,嘉禾虽然在这个项目上合作了,但为了不让新艺城一家独大,邹文怀暗中安排了成龙的《龙少爷》提档,准备在春节档跟《最佳拍档》正面对撞。

“既要合作赚钱,又要打压对手。”

顾夏阳看着日历上圈出的大年初一。

“邹老板,你还真是个合格的资本家啊。”

“不过很可惜,这次你要撞上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辆刹不住车的法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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