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西贡,荒废的一处古村落。
这里是《僵尸先生》选定的主外景地。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再加上这几天香港阴雨连绵,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中,不用打光就已经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今天是黄历上的吉日,宜动土、开机、纳财。
剧组的一百多号人早就忙开了。巨大的供桌摆在村口,上面放着金灿灿的烤乳猪、整鸡、鲜果,还有关二爷的神像。
“阿阳,我怎么觉得这里凉飕飕的?”
肥仔彪缩着脖子,紧紧跟在顾夏阳身后。他手里捧着一捆香,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瞟,“听说这村子以前是乱葬岗,后来闹瘟疫人才死光的……”
“闭嘴。”顾夏阳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在片场最忌讳说这些。要是让龙虎武师听见了,动摇军心,我扣你工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夏阳心里清楚,香港电影圈最信这个。尤其是拍这种神怪片,大家心里都发毛。
不远处,演员们已经化好了妆。
林正英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站在人群最前面。虽然还没开机,但他已经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那一字眉紧锁,神情肃穆,俨然已经是九叔附体。
在他身后的,是顾夏阳费了好大劲才敲定的徒弟二人组。
演秋生的是钱小豪,邵氏刚出来的当红小生,身手矫健,一脸英气。
演文才的则是许冠英,许氏四杰里的老三。
许冠英此刻正苦着一张脸,顶着那个像被人揍了一拳的锅盖头,哆哆嗦嗦地拉着林正英的袖子:“英哥,这……这衣服穿着怎么这么冷啊?我刚才去后面上厕所,感觉有人吹我脖子……”
“别自己吓自己。”林正英低声喝道,但握着剑的手也紧了紧。
“吉时已到,拜神。”
随着场务一声高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作为监制和编剧,顾夏阳当仁不让地站在了c位,旁边是挂名导演刘观伟和主演林正英。
顾夏阳接过三炷高香,恭敬地对着关二爷和四方神灵鞠了三个躬。
不管信不信,这是对传统的尊重,也是对剧组求个心安。
他走上前,准备将香插进香炉。
就在这时,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
“呼——”
风声尖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打着旋儿往供桌上撞。
“咔嚓!”
顾夏阳手中的三炷香,在插进香炉的一瞬间,竟然齐刷刷地从中间断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三根断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香港电影行规里,开机拜神香断,是大凶之兆。轻则票房扑街,重则片场出人命。
“断……断了……”许冠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打颤,“我就说这里不干净,这戏拍不得啊,关二爷不让拍啊。”
人群开始骚动。那些本来就迷信的龙虎武师和场工们开始交头接耳,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怎么回事?是不是没选好日子?”
“听说上次那个拍鬼片的剧组,就是香断了非要拍,结果灯光师从架子上摔下来摔死了……”
“我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保命要紧。”
负责导演的刘观伟也是一脸冷汗,不知所措地看向顾夏阳:“顾监制,这……要不今天先撤?改天重新拜?”
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肯定慌了。要是今天撤了,不仅浪费一天的钱,更重要的是剧组撞邪的流言一旦传出去,这片子还没拍就先臭了。
顾夏阳看着那断掉的香,眉头微皱。
他当然不信什么鬼神。这香之所以断,大概率是因为受潮了,再加上刚才那阵风吹得急,受力不均。
但在这种群体性恐慌面前,讲科学是没用的。
必须用更玄的逻辑压住他们。
顾夏阳深吸一口气,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正在骚动的人群都被这笑声镇住了,一个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顾监制,你……你笑什么?”林正英也不解地看着他。
“我笑关二爷显灵了。”
顾夏阳转过身,面对着一百多号面色苍白的剧组人员,大声说道:“你们以为香断了是凶兆?错,大错特错。”
他指着那断香,信口开河道:“刚才那阵风,那是阴风。俗话说,阴风送财。我们拍的是僵尸片,本来就是跟阴物打交道。如果风平浪静,那说明底下的朋友不给面子,这戏拍出来没那个味儿。”
“现在香断了,那是各路朋友在抢食。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戏够劲,够味,连下面的朋友都急着要看。”
这番话完全是歪理邪说,但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氛围下,却出奇地有效。大家面面相觑,心里的恐惧被一种“好像有点道理”的逻辑冲淡了一些。
“真……真的?”许冠英从地上爬起来,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顾夏阳趁热打铁,走过去捡起断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既然朋友们抢着吃,那我们就多给点。”
“阿彪,把备用的那箱香全搬过来,今天管够。”
随着一大把香重新点燃,烟雾缭绕中,人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然而,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考验顾夏阳的应变能力。
就在大家准备切烧猪的时候,供桌底下的红布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炸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桌底窜出,像一道黑色闪电,直接跳上了供桌,踩着烧猪的头,一跃跳到了那口用来拍摄的道具棺材上。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
它弓着背,浑身炸毛,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黑猫惊尸!!”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刚刚平复的恐慌再次爆发,甚至比刚才更猛烈。
黑猫跳棺材,这是诈尸的前兆啊,这可是民间最大的忌讳。
就连一直淡定的林正英,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桃木剑,挡在身前。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撞邪了。”场务吓得扔掉了手里的刀。
顾夏阳看着那只黑猫,心里也骂了一句娘,这特么也太巧了。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既然玄学解释不通了,那就来点动作戏。
“英叔!”顾夏阳突然大喝一声。
林正英浑身一震:“在!”
“既然这只猫这么想演戏,那就拿它祭旗。”顾夏阳指着那只黑猫,眼神凌厉,“把它抓住,别伤了它,这可是老天爷送来的特约演员。”
林正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夏阳的意思。
这是一场即兴的立威。
“好!”
林正英大喝一声,那种武行出身的血性瞬间被激发。他单脚蹬地,身形如燕,直接跃上了供桌。
那黑猫受惊,想要逃窜。
“哪里跑。”
林正英手中的桃木剑虽然是道具,但在他手里却舞出了剑花。
他并没有刺向黑猫,而是用剑脊巧妙地封住了猫的去路,同时左手捏了个剑诀,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其实是在背台词):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定!”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九叔活了过来。
那黑猫被逼得无处可逃,刚想往棺材里钻,却被林正英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了后颈皮,拎在半空中。
黑猫瞬间老实了,四肢下垂,发出一声委屈的喵。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刚才的恐惧瞬间被这一场精彩的捉妖秀给冲散了。
大家看到的不是黑猫惊尸,而是九叔发威。
这种安全感,比烧多少香都管用。
林正英拎着猫,有些尴尬地看着顾夏阳,小声问道:“监制,这猫……怎么处理?扔了?”
顾夏阳看着那只黑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扔?为什么要扔?”
他走上台,从林正英手里接过猫,摸了摸它黑亮的皮毛。
“这只猫长得这么有灵性,从今天起,它就是剧组的吉祥物。给它脖子上挂个红绳,每顿给它吃鸡腿。”
接着,顾夏阳转过身,看向躲在人群后方的那几个混进来的娱乐记者。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几位记者朋友,刚才那一幕都拍下来了吗?”顾夏阳笑眯眯地问道。
几个记者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刚才那一幕简直太劲爆了,明天的头条有了。
“很好。”顾夏阳走到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封厚厚的利是(红包),不动声色地塞进他们手里。
“明天的报道,我希望能看到这样的标题”
顾夏阳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僵尸先生》开机惊现灵异事件!黑猫跳棺,九叔显灵!片场阴气冲天,疑似真鬼入镜!”
记者们眼睛一亮,捏着厚厚的红包,心领神会:“顾监制放心,这种标题我们最拿手了,保证明天全香港都知道这里闹鬼。”
“那就好。”
顾夏阳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手一挥,对着已经恢复士气的剧组喊道:
“好了,鬼也抓了,神也拜了。谁要是再敢说一句泄气话,我就让他去陪这只猫睡觉。”
“各部门就位,开机!!”
随着一声令下,摄影机的胶卷开始转动。
第一场戏:秋生扮僵尸吓文才。
“Action!”
镜头里,许冠英那张苦瓜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滑稽,而刚刚经历过灵异事件的真实恐惧感,让他脸上的表情真实到了极点,根本不用演。
监视器后,顾夏阳看着这一幕,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明天的报纸一旦发出去,这部的知名度将会呈几何级数爆炸。
人们越是听说哪里闹鬼,就越想去看。这就是人性,也是票房的密码。
“阿阳……”
肥仔彪凑过来,手里还捧着那只被挂了红绳的黑猫,一脸崇拜,“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不过你那是骗他们的吧?这世上哪有什么阴风送财啊?”
顾夏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阿彪,记住。”
他在烟雾中眯起眼睛,“在这个圈子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把故事讲得让人信以为真。”
“这只猫是不是鬼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帮我们赚回来一千万。”
肥仔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怀里的黑猫突然打了个哈欠,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远处,西贡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过破败的屋顶,洒在义庄的牌匾上。
好戏,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