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下旬,中环,威灵顿街。
夜幕降临,霓虹灯闪烁。一边是高耸入云、代表着财富与体面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另一边,则是热气腾腾、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街边牛杂档和鱼蛋摊。
这就是香港,一半是冷酷的资本,一半是温热的谋生。
此时,《失恋三十三天》剧组正在这条街上进行实景抢拍。
因为要在2月14日之前弄出足够震撼的物料,顾夏阳把剧组的运转速度提到了极限,几乎是连轴转。
“camera(摄像机),Roll(开机)!”
顾夏阳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眼神冷厉。
镜头前,正在拍摄的是全片最重要的情感爆发戏之一:黄小仙亲眼目睹相恋七年的男友,和自己最亲密的闺蜜在商场里亲昵试香水后,失魂落魄地走到街头。
“Action!”
王祖贤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失神地走到一个鱼蛋摊前。
她停下脚步,眼眶泛红。路灯打在她白皙无瑕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她微微仰起头,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顺着完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楚楚可怜,美得惊心动魄。
周围围观的路人和剧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太美了。
这简直就是现代版的聂小倩在落泪,让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个渣男碎尸万段,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安慰。
然而,监视器后的顾夏阳,脸色却沉得像锅底。
“cut!”
顾夏阳猛地摘下耳机,一把摔在椅子上。这声怒吼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整个剧组瞬间鸦雀无声。
围观的路人吓了一跳,连旁边卖鱼蛋的阿伯都停下了手里的漏勺。
王祖贤脸上的悲伤瞬间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大步走过来的顾夏阳。
“顾生……是我走位错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酝酿出来的哭腔。
“走位没错,眼泪也没错。”
顾夏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错的是你这个人。”
顾夏阳指着旁边的玻璃橱窗,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王祖贤,你以为你在拍洗发水广告吗?你以为你是仙女下凡来体验生活吗?”
“你哭得这么唯美,这么惹人怜爱,你是想让全香港的男人都来疼你吗?!”
王祖贤被骂得倒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是真的委屈了。
“我……我是按照剧本写的,伤心绝望啊……”
“伤心?绝望?”顾夏阳冷笑一声。
“你现在的身份,不是那个有宁采臣护着、有燕赤霞挡刀的女鬼聂小倩。”
“这里是1986年的香港中环,你叫黄小仙。”
“你是一个刚交完几千块房租、卡里只剩几百块钱、每天在婚庆公司挨老板骂的打工妹。”
“你谈了七年的男朋友,刚刚就在那边的商场里,搂着你最好的闺蜜买香水。你的青春喂了狗,你的尊严被他们放在地上踩。”
顾夏阳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把把刀子扎进王祖贤的心里。
“然后你走到街头,就只是仰着头掉一滴眼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的愤怒呢?!你那种恨不得拿刀砍死他们的泼辣呢?!你作为一个现代独立女性,仅剩的那点傲娇和自尊呢?!”
“顾生……”一旁的张国荣(饰演王小贱)看不下去了,想上前劝阻,“阿贤她已经很努力在找状态了,你别逼得太紧……”
“Leslie,你别管。”
顾夏阳一把推开张国荣,转过头,死死盯着王祖贤。
下一秒,顾夏阳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王祖贤那头精心打理、柔顺得能反光的长发,毫不怜惜地用力揉搓起来。
“不要仙气,我要你沾满人间的地气。”
“啊!”王祖贤惊呼一声,原本完美的造型瞬间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
但这还没完。
顾夏阳从旁边的化妆助理手里夺过一块卸妆湿巾,粗暴地按在王祖贤的脸上,用力擦拭。
粉底被擦掉,遮瑕被抹去。
露出了王祖贤因为这几天连轴转拍戏而熬出的黑眼圈,以及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皮肤。
“顾夏阳,你干什么。”
王祖贤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推开顾夏阳,像一只被激怒的母豹子。在这个看重颜值的娱乐圈,当众毁坏女明星的妆造,无异于奇耻大辱。
“这才对。”
顾夏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指着她现在的样子,大声吼道:
“记住你现在的感觉,愤怒、屈辱、不甘心!”
“带着这股气,给我演。你要是演不出来,这部戏干脆别拍了,滚回去继续当你的花瓶。”
说完,顾夏阳转身大步走回监视器,抓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
王祖贤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头发乱如杂草,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只有被粗暴擦拭后的红印。她的自尊心被顾夏阳在大庭广众之下踩得粉碎。
但就在这股极度的委屈和愤怒中,她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啊,凭什么我要哭得那么好看?
凭什么我要做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
我黄小仙,就算是输了爱情,也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Action!”
随着顾夏阳一声令下。
这一次,王祖贤没有再仰起头流那一滴唯美的眼泪。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那个卖鱼蛋的摊位前,抓起一串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喱鱼蛋,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
“唔……”
鱼蛋很烫,咖喱很辣。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弄花了她的脸。
但她没有停,她一边粗鲁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却又像机关枪一样飙出了那段经典的台词:
“我做错了什么?啊?”
“是我不够温柔,还是我赚的钱没她多?”
“七年,我把一个只会吃软饭的穷光蛋,养成了一个穿着西装去泡我闺蜜的王八蛋。”
她用力咽下一口鱼蛋,猛地转过头,对着镜头。
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嘴角还沾着咖喱酱汁。
但她的下巴却高高地扬起。
“我不哭。”
“为了这种垃圾流眼泪,简直是浪费我的胶原蛋白。”
说完最后一句。
王祖贤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明明还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然后,她对着镜头,给了一个极度生动、极度不屑,又藏着无尽心酸的白眼。
那一刻。
整个威灵顿街都安静了。
旁边围观的路人,甚至忘了呼吸。
他们没有觉得这个女人丑。相反,他们觉得这个满脸酱汁、一边骂街一边翻白眼的女人,简直酷毙了!这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中环女白领。
监视器后。
顾夏阳看着屏幕里那个不再是仙女,却充满了无尽生命力和观众缘的“黄小仙”,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cut,pass(过)。”
顾夏阳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这掌声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整个剧组、甚至旁边的路人,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刚才那个白眼真的绝了。”
“天哪,我以前觉得祖贤只是漂亮,没想到她演技这么好。”
“看得我都想跟着她一起骂渣男了。”
张国荣站在一旁,看着王祖贤,眼中满是震撼。他终于明白了顾夏阳为什么要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去刺激她。
不破不立。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聂小倩,在这一场戏里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具感染力、即将引发全香港年轻女性共鸣的都市大女主。
听到那句pass和周围的掌声。
王祖贤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她看着手里的半串鱼蛋,又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突然蹲在马路牙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但这一次,她哭得酣畅淋漓,那是演员突破瓶颈后的喜悦与虚脱。
顾夏阳走过去,递给她一包纸巾。
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暴君,而是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哭够了就把脸擦干。”
“王祖贤小姐,恭喜你。”
“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
“你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
王祖贤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了顾夏阳一眼,一把扯过纸巾。虽然心里知道顾夏阳是为了她好,但女人的记仇本能还是让她咬牙切齿:
“顾夏阳,你这个暴君……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痛。”
顾夏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隐藏在人群中,几个正拿着相机疯狂按快门的狗仔。那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天夏系八卦杂志记者。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这组《王祖贤当街发疯,跌落神坛当众吃路边摊》的丑照,就会登上全港八卦杂志的头版头条。
神仙cp的自黑式营销,正式拉开帷幕。